邵夫人
邵夫人
“归墟”古舰悬浮在“神骸”湮灭后的虚无之地,像一座骤然失去目标的冰山。观测窗外,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偶尔有被撕裂的空间碎片如同磷火般闪烁,映得舰桥内光影斑驳,也映出邵委脸上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神骸”已毁,长老会核心覆灭,萦绕斯家万年的“源初之血”诅咒似乎已被斩断。红隼开始检查飞船损耗,阿赫麦特尝试重建与外部网络的微弱连接,顾知行则埋头整理着从“归墟”数据库下载的海量信息,试图从中梳理出更多关于“长老会”及其背后网络的线索。
胜利的果实近在眼前,却无人感到喜悦。舰桥内的气氛反而比激战时更加凝滞。邵委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摒弃了一切情感的冰冷,比任何狂暴的信息素都更令人窒息。
他独自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全息星图,标记着“神骸”最后的坐标,以及‘归墟’捕捉到的那一缕属于“生命之织缕”的、转瞬即逝的能量签名。
“生命之织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巧合?
“傲慢之庭”内,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扭曲。邵委行走在无数镜面构成的迷宫中,脚步声被寂静吞噬,只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耳畔回响。
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段凝固的过往,折射着斯期与他之间那三年婚姻里,被傲慢与冷漠层层包裹的真相。他看到镜中的斯期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他送来的、早已冰凉的咖啡蹙眉,最终却还是端起,抿下一口;看到易感期后,斯期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自己清理狼藉的背影,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最终却还是转身离开;看到他诊断出绝症时,斯期背对着他,肩膀有着极其微小的颤抖,说出的却是“婚姻只是形式”的冰冷话语……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定义为“形式”的互动,在卸下傲慢的滤镜后,竟藏着如此多的挣扎与……言不由衷。
邵委的心像是被这些镜中影像凌迟,每一面镜子划过,都带起一阵尖锐的酸楚。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强迫自己看着,感受着,将那些被误解的瞬间,那些被辜负的沉默爱意,一点点从记忆的尘埃中剥离出来,如同在荆棘丛中采摘带血的花朵。
手中的铂金袖扣越来越烫,冰蓝色的光芒稳定地指向迷宫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镜面格局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随意林立,而是开始环绕、聚拢,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般的环形镜厅。厅堂中央,没有王座,只有一团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色光晕。
那光晕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抱膝而坐的、半透明的身影。
是斯期。
不是那个作为“钥匙”复制体的完美躯壳,也不是实验室里那个决然赴死的“容器”。这个身影更加虚幻,更加脆弱,仿佛由最细微的星尘和未干的泪痕勉强凝聚而成。他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面容,周身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自我厌弃与……被剥离了一切伪装后,赤裸裸的疲惫。
邵委的脚步在镜厅入口处停下。
他看着他,那个他恨过、怨过、最终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人,以这样一种近乎破碎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在由无数傲慢与偏见凝结的镜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在践踏着过往那些可笑的坚持。
他在那团黯淡的银色光晕前蹲下,目光落在斯期低垂的头上。
“斯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颤抖。
那抱膝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擡头。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缝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自嘲,缓缓响起:
“来看我的笑话吗?邵委。”
“看看这个……自以为是、傲慢了一辈子,最终却发现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的……可怜虫。”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邵委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虚幻的身影,而是将那只一直紧握的、散发着冰蓝光泽的铂金袖扣,轻轻放在了斯期身影前方的镜面上。
袖扣上的冰蓝光芒,与斯期周身的黯淡银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斯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身体僵硬了一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擡起了头。
当邵委看清他那张脸时,呼吸猛地一滞。
依旧是那张冷峻完美的脸,但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黑眸,此刻却像是被泪水反复洗涤过,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冰冷,只剩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带着茫然与痛楚的清澈。没有了傲慢的壁垒,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袖扣上,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认出了这个微不足道、却伴随他多年的旧物。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邵委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仿佛有万语千言在无声中激烈碰撞、倾泻。
邵委看着他那双破碎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同样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复杂痛楚的脸。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质问,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看到了他的傲慢,也看到了傲慢之下,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敢言说的爱意与怯懦。
“不是笑话。”
邵委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枷锁的坚定。
“我来找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斯期心口那把锈蚀的锁。
他怔怔地看着邵委,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眼眸中,不再是被迫的冷静或复仇的火焰,而是一种……历经劫波后、沉淀下来的、带着痛楚却无比真实的温柔与坚定。
一丝微弱的、银色的光点,如同冲破厚重冰层的幼芽,从他黯淡的眼眸深处,挣扎着亮起。
“……为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微弱,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邵委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些咖啡,很苦,但你喝完了。”
“那些难题,很难,但你解决了。”
“那些易感期后的狼藉……其实,你可以不用自己清理。”
“还有……书房的门,其实可以关上。”
他将那些镜中看到的、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件摊开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