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浅
春夏秋浅
年关的脚步近了，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一种忙碌又期盼的气息。江南的冬日院落虽清寂，却也多了几分准备迎新的琐碎热闹。斯期和邵委决定在这里度过春节。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家族宴会、没有商业应酬、只有彼此的情况下过年。斯期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几乎是以一种弥补的心态，事无巨细地张罗着。
他亲自带着佣人去镇上采买年货，红纸、窗花、灯笼、炮仗，虽不能放，但摆着应景、各种干货鲜货，堆满了小半个厢房。他甚至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试图亲手写春联，结果笔墨淋漓，字迹歪扭，惹得一旁看书的邵委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斯期有些恼羞成怒，放下毛笔，手上还沾着墨迹，“你来写。”
邵委放下书卷，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斯期那副“杰作”，摇了摇头，接过笔，蘸饱了墨。他凝神静气，手腕悬空，落笔沉稳有力。不一会儿，“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一副对联便跃然纸上，字迹清峻挺拔，自带风骨。
斯期看着那字，又看看邵委专注的侧脸，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留下一点淡淡的墨印。
邵委笔尖一顿，擡眼睨他，耳根微红：“别闹。”
斯期得意地咧嘴笑了，拿起那副写好的春联，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就贴这个！”
腊月二十九，两人一起贴春联、挂灯笼。斯期个子高，负责贴，邵委则在下面帮他看位置是否端正。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冷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左边再高一点……好了。”邵委指挥着。
斯期依言调整，贴好后跳下凳子，揽住邵委的肩，看着门上崭新的红色对联和屋檐下摇曳的大红灯笼，满意地点点头：“有点过年的样子了。”
年三十这天，阿姨提前放了假。斯期坚持要亲自准备年夜饭。厨房里顿时鸡飞狗跳。他对照着平板电脑上的菜谱，手忙脚乱，不是忘了放盐，就是火候过了头。邵委原本在暖阁里处理最后几封邮件，听到厨房传来的动静，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他没有接手，只是站在斯期身边，在他手忙脚乱时，适时地递上需要的调料，或者在他即将把鱼煎糊时，冷静地提醒一句“火大了”。他沉默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奇异地抚平了斯期的焦躁。
忙活了大半天，一桌算不上精致、但诚意满满的年夜饭总算摆上了桌。中间是一条象征“年年有余”的鱼，虽然鱼皮有些破损；旁边是斯期严格按照教程做的、形状稍显笨拙的饺子；还有几道清爽的江南小炒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斯期开了瓶黄酒，给两人都满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子里，灯光明亮温暖，饭菜热气袅袅。
“新年快乐，邵委。”斯期举起酒杯，看着坐在对面的邵委，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邵委也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琉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新年快乐。”
没有丰盛的宴席，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一桌家常菜，和眼前这个最重要的人。斯期却觉得，这是他度过的最圆满的一个除夕。
吃完饭，两人窝在暖阁的沙发上看春晚。节目并不精彩，更多是作为一种背景音。斯期的手臂始终揽着邵委，邵委也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屏幕。
快到零点时，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绚烂的烟花透过窗户，在夜空中炸开，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两人脸上。
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斯期低头，看着怀里邵委被烟花光芒照亮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情感。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窗外烟花的爆鸣声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一片喧嚣中，斯期捧起邵委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个吻带着黄酒的醇香和年夜饭的烟火气，温柔而绵长，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所有圆满，和对新一年的所有期许，都倾注其中。
邵委怔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他的手指轻轻抓住了斯期胸前的衣料。
许久，斯期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眼底是炽热的深情：“邵委，新的一年，我会比去年更爱你。”
邵委的气息也不稳，他看着斯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他擡起手，抚上斯期的脸颊，指尖微凉，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存：
“嗯。我也是。”
零点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窗外的烟花依旧绚烂。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里，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他们只是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平静而深沉的幸福。
年初一，两人睡到自然醒。按照习俗，斯期煮了甜甜的汤圆。吃过早饭，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去镇上唯一的寺庙上了香。寺庙不大，香火却旺，满是前来祈福的当地人。
斯期和邵委都不是笃信神佛的人，但此刻，他们却像所有寻常夫妻一样，在佛前郑重地上了香，许了愿。
斯期许的是：“愿邵委岁岁平安，愿我们常伴彼此。”
他不知道邵委许了什么愿，但他想，大概也与他有关。
从寺庙出来，阳光正好。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河水在冬日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柳树虽然光秃，却已能看见枝头萌动的嫩芽。
“春天快来了。”邵委看着河水，轻声说。
“嗯。”斯期牵住他的手，放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种些花。你喜欢的薰衣草，或者别的。”
邵委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底，像是融化的金子：“好。”
回到院落，斯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到邵委手里，笑眯眯地说：“压岁钱，邵总，年年有余。”
邵委看着手里那两个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红包，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流。他沉默了一下，也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斯期：“新年礼物。”
斯期惊讶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限量款的腕表，设计简约大气，表盘内圈极其隐秘地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和“新生”的日期。
“这……”斯期擡头，看向邵委，眼底情绪翻涌。这份礼物，价值不菲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份心意和上面刻着的、独属于他们的印记。
“不喜欢？”邵委挑眉。
“喜欢！”斯期立刻将旧表摘下，戴上新的，举起手腕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太喜欢了！还是邵总大气！”
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邵委的唇角也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阳光洒满院落，将冬日的清冷驱散大半。两人站在廊下，一个看着手腕傻笑，一个看着对方浅笑。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得仿佛静止。
这个新年，没有喧嚣，没有浮华，只有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平淡温暖。但对他们而言，这便是世间最极致的圆满。往后的每一年，他们都将会如此刻一般，携手共度，直到岁月尽头。
江南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仿佛一夜之间，院落里干枯的枝头便爆出鹅黄的嫩芽，墙角沉睡的迎春试探性地开出第一朵灿黄的花。空气里那股湿冷的寒意被温润的暖风取代，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斯期和邵委在年后的慵懒氛围里又盘桓了半月，直到城市的工作积压到不得不回去处理的地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座已成为他们“桃花源”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