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与碰撞】
【语言与碰撞】
南法的春天再次如期而至,比去年似乎更加慷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将小屋的石墙晒得暖融融,院子里的橄榄树新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里都鼓胀着一种生机勃勃的、近乎喧嚣的暖意。
邵委的身体状况稳定在一个新的平衡点上。腺体的隐痛基本消失,虽然信息素水平依旧远低于常规alpha,但日常起居已与常人无异,甚至能进行一些舒缓的散步和简单的园艺。他的脸色是健康的润白,不再是病态的苍白,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透得像山涧的湖泊。
斯期那颗总是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落回实处。他开始更放心地让邵委独自待着,自己则恢复了每天固定时间的远程工作和健身。生活似乎彻底步入了一种平静而规律的轨道。
然而,一种新的、细微的焦躁,却开始悄无声息地啃噬着斯期。
这种焦躁源于邵委的沉默。
邵委的话太少了。少到近乎吝啬。
“嗯。”“好。”“不用。”“可以。”
这些单音节的词构成了他绝大部分的语言表达。即使是在情动之时,他也只是咬着唇,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喘息,最多不过是无意识地溢出几声模糊的“哥”。
斯期并非渴望喋喋不休的交谈,他只是……不确定。
他记得邵委笔记本上那些流畅而隐晦的文字,记得他处理工作时精准犀利的指令。他知道邵委不是天生寡言,他只是将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紧紧地锁在了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
斯期开始不由自主地揣测那沉默背后的含义。
给他端去新煮的咖啡(技术已大有长进),邵委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然后便没了下文。斯期会忍不住想:是真的觉得好喝?还是只是礼貌?或者……其实不喜欢,但懒得说?
傍晚散步,看到绚丽的晚霞,斯期指着天空:“真好看。”邵委擡头看了一眼,点头:“嗯。”斯期又会想:他是真的觉得好看?还是只是敷衍?他更喜欢什么样的景色?
甚至夜里,当他情动地亲吻爱抚,邵委闭着眼回应,身体柔软而温顺,却依旧沉默。斯期在那极致的亲密里,反而会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快乐吗?是喜欢的吗?还是仅仅在忍受?或者……因为腺体的缘故,他其实并不能真正感受到alpha伴侣能带来的愉悦?
这些念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斯期变得有些过度敏感和……笨拙的讨好。
他会变着花样尝试新的菜式,然后紧张地观察邵委多吃了哪一口。他会买回各种他认为邵委可能会喜欢的书、音乐唱片,堆在客厅角落。他甚至开始偷偷查阅那些关于“如何与沉默型伴侣沟通”的心理学文章,看得眉头紧锁。
邵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这种变化。偶尔,当斯期又一次因为他的一个简单回应而显得若有所思时,邵委冰蓝色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问。
这种无声的拉锯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一个午后。
斯期在处理一封棘手的邮件,思路卡壳,心情有些烦躁。他无意识地释放出一点带着焦躁意味的信息素,虽然极其微弱,但对于感知敏锐的邵委来说,已然足够。
邵委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感受到那丝躁动的檀香气,他擡起头,看向书桌后眉头紧锁的斯期。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厨房,安静地磨豆、煮咖啡。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带着独有的韵律。
咖啡煮好,他倒了一杯,走到斯期书桌旁,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
斯期从屏幕前擡起头,有些意外。邵委很少主动做这些。
“谢谢。”斯期习惯性地道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他最近偏爱的中度烘焙豆子,带着坚果和巧克力的香气,煮得恰到好处。
他放下杯子,准备继续工作,却发现邵委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桌边,看着他。
斯期有些疑惑:“怎么了?”
邵委沉默着,冰蓝色的眼眸像是透明的玻璃,清晰地映出斯期略带疲惫和焦躁的脸。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斯期紧蹙的眉心。
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像一滴清露,瞬间浇熄了斯期心头的些许烦躁。
邵委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极轻地、笨拙地,试图将那皱起的眉头抚平。他的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斯期完全愣住了,心脏像是被那微凉的指尖猛地戳了一下,又酸又麻。
邵委抚了几下,似乎觉得效果不佳,便收回了手。他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然后擡眸看向斯期,极其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咖啡,喜欢。”“晚霞,好看。”“你,”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斯期,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却依旧平静,“……很好。”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项极其耗费心力的任务,不再看斯期,转身走回窗边的躺椅,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斯期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邵委那几句简短却无比清晰的话,和他刚才那个笨拙却温柔的触碰。
咖啡,喜欢。晚霞,好看。你,很好。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他那些隐秘的不安和焦躁上。
原来……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回应。
巨大的、滚烫的浪潮瞬间冲垮了斯期心中那些藤蔓般的疑虑,留下的是一片被熨帖得平整而温热的土地。酸涩和狂喜交织着涌上喉咙,让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在邵委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在躺椅前,一把将人连书带人紧紧拥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邵委被他勒得有些不适,却没有挣扎,只是僵硬了一瞬,便缓缓放松下来,一只手迟疑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对不起……”斯期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哑,“是我太蠢了。”
他竟然需要他的omega(虽然邵委从生理上并非omega,但斯期潜意识里早已将他放在需要极致呵护的位置)用这种方式来安抚自己可笑的不安。
邵委没有说话,只是拍着他后背的手,力道稍稍加重了一点。
从那一天起,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斯期不再试图从邵委的言语里寻找确认。他开始更专注地感受那些无声的表达。
他会注意到,当他煮的咖啡合口味时,邵委会多喝小半杯。当晚霞特别绚丽时,邵委在窗边停留的时间会稍长一些。当他夜里拥抱他时,邵委的身体会变得格外柔软,甚至会无意识地用发顶蹭蹭他的下巴。
语言不再是唯一的沟通方式。
斯期也学会了用更直接的方式去“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