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时长乐牵着未婚妻的手,在仆人的指引下,走过正门,绕过抄手回廊,走到了大厅的门前。
看着厅门上气势宣宏的匾额,望着两边面无表情的两班仆役,他脚步一顿,放下了沈黛云的手,理了理自己的领结,深深地吸了口气。
沈黛云一愣,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毕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小姐,自然知道这种深宅大院里,规矩多如牛毛,岂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可以多嘴的。
时长乐低头,嘴角紧紧地抿着,握了握拳头,大步地朝着厅里走去。
“父亲大人,我回来了。”
他走进正厅里,只见正厅中央挂着一幅猛虎下山的堂画,大梁上头一排金箔纸,风吹进来发出“猎猎”的声响。
这是他们这片的规矩,屋子从上梁的那年起,家里每多添一个人口,就往上头贴一张金箔。
哪家金箔的数量多,就说明这家人不但人口众多,且从未分家,老宅得以延续。这也是希望祖宗保佑家族人丁兴旺,守家持业,且有金山银海,连绵不绝的意思。
他们家的这个梁子,从他出生之后,已经有二十八年的时间里,没有再贴上一张金箔纸了。
时长乐走到时老爷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嗯。”
时老爷坐着,点了点头。
“给你母亲磕头。”
“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时长乐转过身子,对着时老爷身边的大太太同样磕了三个头,结结实实的,看的站在一旁的沈黛云是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从小受过西式教育的她,对于这种“封建残余”从来都只是听说而已,如今真的见到了,那真的是手足无措。
“回来就好。”
大太太受了他的礼,却也不叫他起来。
“怎么回来的晚了,让你爹……还有你姨娘好一阵担心。”
说着,她瞄了端坐在一边的时老爷一眼。
“路上遇到日本人空袭,在火车站耽误了一段时间,让父亲母亲大人操心了。”
时长乐跪着,面无表情地说完,接着又低下头,朝着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下,“劳父母大人操心,是孩儿不孝。”
他嘴里这样恭敬地说着,眼底却划过一丝一闪而逝的恨意。
“长乐,长乐你回来了!”
他在这边行礼如仪,大厅外却传来女人高昂的叫喊声。
时长乐脸色一变,却最终依然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俯身在地。
“长乐,我的儿!”
眉姨娘一进大厅,眼睛里就只看到了小儿子的身影,急忙扑了上去。
“长乐,让娘看看你,让娘看看你瘦了没有?你跪着做什么,还不转过来让娘好好瞧瞧你啊。”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激动的当场就滴下了泪珠。
大太太见了,抽出手绢,不屑地掩住了自己的嘴鼻。
“说哭就哭,戏子果然是戏子。”
时老爷见状,虽然也对眉姨娘的莽撞无礼气到了极点,但是一个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妾,一个是自己最钟爱的幺子,两人此举也是母子天性,只好“咳咳”地干咳两声,提醒他们注意自己的身份和举动。
被眉姨娘强硬地拉了起来,时长乐只好半退了一步,对着他的亲生母亲浅浅地鞠了一躬。
因为她只是姨娘,是比奴婢只高了半个头的“妾”。
而他,却是姓“时”的,虽然是庶出,却依然是这个宅子里的正经主子。
时老爷是他的生父,大太太……却是他的嫡母。
时长乐从进门开始就紧紧握住的双手微微颤抖,但是在鞠躬完毕起身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却是一片的平静。
“长乐回来了,长乐见过眉姨娘。”
他冷静地说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母亲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双仿佛包含了满天星辰的美目,倏地滑下两道悲伤的泪痕。
母子两人就那么凄凉地对视着,直到下人们来报“大少爷也回来了”的那一刻,他们才仿佛被蛰到了一般,惊慌地站到一边。
沈黛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就像是看着旧事过年,去乡下看社戏的时候,那些站在台上的演员。
她看到时家的大少爷时长乐回来,看到时老爷,大太太和时大少爷三个人其乐融融地聚成一圈,看着他们三个人携手离开,最后……她转过身子,看着那对从时长安进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注意到的母子。
同样都是舞台上的演员,为什么灯光就打不到他们的身上,为什么观众们将他们彻底遗忘?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
她的未婚夫,在这个家族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从来都不谙世事的名媛小姐,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无比的茫然。
“好,咔!”
这一刻,徐导满意地喊停,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