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约定之计
【第四十二章】约定之计
江展还算满意地放下江玉,看着终于服输的穆诗雅,一脸的轻蔑。
远处,四季海棠的香气慢慢飘来,熟悉得紧,穆诗雅将目光投在了月色下的海棠上,这时,感到手背一阵刺痛,低头去看,江玉握着的‘藤萝’已经印上血迹,若不是他年岁小,力道不足,自己的这只手恐怕要没了。再看看面前两人,一定已经看到,却没人阻止,任由如此大的孩子肆无忌惮,穆诗雅只觉得心惊。
她收回手,撕下身上一块衣片,脸上毫无涟漪,连本该因为疼痛而显出的狰狞都没有,只是低头默默地包扎伤口,耳朵里传来江玉的笑声,“很好玩,玉儿喜欢。”然后是江展的赞叹声,“玉儿刀法不错。”仲英虽未起话,却也未阻止,依然一副看戏的表情。
“那把刀有灵性,她不喜欢的主子,是不让他触碰的,小东西最好对她好些,免得她伤了你。”穆诗雅留下叮嘱转身抬步,向漆黑的屋子走去,在灯笼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回来。”江展的声音再次传来,穆诗雅只当没有听到,继续移步。身后似有拉扯之声,然后是仲英劝说的声音:“刚刚娶进门,先试试看,若是再杀了,义父怪罪起来,你也不好交代。”
江展终于忍下怒气,将面前打量着‘藤萝’的江玉抱起,从院中走出。仲英看向身后穆诗雅离开的方向,浅浅摇头,跟在了江展身后。
屋内并未燃火,穆诗雅摸黑而坐,盯着窗户外透进来的雅白月光,愣愣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天喜端着明灯走入,将屋内的灯盏一一点亮,又走到穆诗雅一旁的立灯前,准备点燃时,被她抬手拦下,“这盏就不要点了,有些晃眼。”
“这盏是红烛,若是不点燃,会不吉利的。”天喜劝道。
“都守着空房了,还能怎么不吉利。”穆诗雅难得与她玩笑,兴许是面前小丫头的名字让她觉得亲切,似是在宫里一般,有那么一刻,她以为穆宸睿会突然入门,仔细看去只是夜风扑打门窗的动静,她脸上滑过失落。
“少夫人若是需要什么,就吩咐奴婢。”天喜察觉她神色的不对,未免她太过伤心,想让她早些休息,微微躬身,正要退下时,穆诗雅疑惑道:“你服侍过多少主子了?”
天喜低头不语。
“看来多的你都记不清了。”穆诗雅又看向窗外,手无意地抚向窗台上的狐尾古琴。
“不是。”天喜见她失望,急着道:“每一位夫人,天喜都记得。”她眼中浮出坚定,又有些许的悲伤。
穆诗雅将她拉到身边,握着她的手,心中对她满是好感,知道这是个长情的姑娘,也是个善良的人,而好人自然有好报,这也许就是江展对她有些不同的原因,可能他也发现,在这样一个冷血的庄内,只有天喜一个有感情的人存在,而江展想要的感情,一定都倾注在了天喜身上。
“好姑娘。”穆诗雅本要拉着她同坐,天喜执拗,怎么都不肯,只是那样感激而惊慌的站着,低头间,看到穆诗雅受伤的手背,蹙眉道:“日后受伤恐怕是常事,少夫人一定要忍着,万不可像其她夫人那样,草草了结了性命。”
穆诗雅松开她的手,浅笑道:“我是死过的人,连阎王都见过,还怕那两条小蛇?”说着,拿起桌上一颗葡萄放在了口中,做了个被酸倒牙的表情。
天喜喷笑而出,立刻正了正神色,回道:“少夫人性子好,一定什么都能想得开。只是,我那两个主子不是真正的坏人。”
穆诗雅抬手制止她继续,慢慢起身,将脸逆着烛火而站,“是不是好人,我自己能看清楚。”
此时,推门声骤然响起,江展抱着江玉立在门外,天喜急忙迎出,伸手接过江玉,难得的是这孩子肯让她抱,穆诗雅暗自揣测,心想,一定是江展的喜恶影响了江玉的判断,他的父亲喜欢什么,这小东西就喜欢什么。
“你倒是悠闲。”江展慢慢走近穆诗雅,眼中怒色越来越重,天喜看着有些担忧,江玉倒是很有兴趣地盯着,想要看自己的父亲会怎样折磨这个新娘亲。
只是一瞬,江展便将穆诗雅拉到了面前,拽着她衣领的手很是用力,面上也冷的让人心惊,“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能住洁儿的房间。”
“你真正的夫人?宋洁?”穆诗雅平静回,丝毫没有惧色,眼睛却瞥了瞥窗台上的古琴。
天喜放下江玉慌忙跪地,“奴婢该死。”
江展正要回身怒瞪,穆诗雅淡淡道:“不是她说的,是我从那把古琴上看到的。”说着,指了指窗台的古琴,继续道:“琴上只刻了个‘宋’字,我本还不知主人的名字,你倒是好心提醒。”她说得随意,一点畏惧也没有。
“很聪明。”江展意外松了手,并未继续折磨她。看到古琴时眼中透出淡淡哀伤,只是一瞬,便被他匆匆隐下,穆诗雅恰恰看到,心中好笑,这是条有情的毒蛇。
“不要和她睡。”江玉又闹腾起来,夸张着扭动身子跑到江展面前。
江展重新抱起他,哄逗道:“玉儿乖,你不是一直吵闹着要娘亲吗?怎么,不喜欢这个?”
“不喜欢。”江玉继续折腾,倒让穆诗雅有了困意,轻轻打了个哈欠,伸手看向那条小蛇,心中想出一计,“我这里有很多明国传下来的故事,各个精彩,小东西不如让我讲给你听,若是不好了,明日让你父亲杀了我便可。”
一听有故事,江玉愣了愣,似是装模作样的思考一番,点头道:“好吧,就给你一次机会。”穆诗雅好笑,心想,小蛇虽然心肠狠毒,却也有孩子可爱的一面。她向前移了两步做出抱他的姿势,小蛇嘟了嘟嘴,似是很没面子地看了看江展,见他点头同意,方伸手抱住了穆诗雅的脖子。
穆诗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江展对着个孩子影响极大。
“有疤。这里也有。”江玉指着穆诗雅脖子间的咬痕,又指了指右耳上的浅疤,好奇打量,又在耳朵上轻轻点了点。
“原来是个残次品,怪不得百虫林要送来给我。”江展眼中显出不屑,轻轻拍了拍江玉的脸颊撤身离去,天喜见场面不似想象中的恐怖,放心地向穆诗雅欠了个身,退出了房门。
穆诗雅抱着江玉走到床边,给他简单的擦洗后,盖上了被子,她突然发觉,自江展离开后,这条小蛇的戾气也跟着消失不见,如今正眨巴着小眼盯向自己,眼神偶尔落在那道咬痕,也不再评头论足,温顺的如同另外一人。
“小东西想听什么?”穆诗雅觉得有趣,坐在他一旁与他四目相对。
“我不叫小东西,叫我小少主。”江玉似是要寻回些尊严,脸上虽有不愿,却无半分狠意。
“好。”穆诗雅为他掖了掖被子,心中好笑,如今已经摸清小蛇的脾气,怎么还能任他欺负,浅笑着凑近他,“现在你在我手里,我愿意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若你敢反抗,我就让‘夜叉’来打你屁股。”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夜里不肯睡觉时,母妃用过的招数来哄骗江玉,效果确实奏效,他眨巴着眼睛,似是害怕地轻声回问:“什,什么是夜叉?”
“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像熊,又不是熊,像狼,又不是狼,没有人见过它真实的样子,你怕什么,它就是什么。”穆诗雅模样十分认真,声音也很轻,盯着江玉慢慢将下巴缩到了被子中。
“小东西,挺勇敢的。”穆诗雅点了点他的额头,想起自己小时候全身钻进被子的糗样,低头抿笑。
“我怕蛇,它会变成蛇吗?”江玉声色颤抖。
穆诗雅无奈,他自己不就是一条蛇吗?怎么还会同类相惧?一只手为他理了理耳边头发,像是小时候母妃安抚她时的样子,继续道:“若是你肯做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夜叉’就不会化成蛇,反而会变化出你喜欢的东西,陪着你玩。”
江玉眨巴眨巴眼睛,伸出一只手到穆诗雅面前,可怜道:“我以后一定做个乖孩子,让‘夜叉’变成阿娘好不好?”
这是漫长的一夜,不知为何,穆诗雅始终无法入睡,她浅趴在江玉的床边,看着这个满心想要见到‘夜叉’的孩子,心中千思万绪。曾几何时,她也这样幼小过,她也抱着母妃的手臂浅浅入睡,梦里是长大后的所有美好,一切美好。
江玉轻轻哼了几声,像是吃到了美味的东西,不停地吧唧嘴巴。穆诗雅浅笑看他,在他微微蹙起的眉梢轻轻抚了抚,江玉安稳睡去。一只手仍然死命地抓着穆诗雅的手腕,这是他所有的寄托,是能够唤回他母亲的唯一。
穆诗雅握着他的小手,回想方才的一幕,那时江玉的眼神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天真、憧憬、期望。他对‘夜叉’的唯一期冀,是让他再见一见母亲。
方才,盯着伸出手的江玉,穆诗雅有些愣怔,她要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的母亲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即使他吵闹着要母亲,即使江展为他寻了那么多母亲,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人早已经不在,是用什么方法都回不来的人。
那时,她轻轻握着江玉的手,柔声回,“‘夜叉’已经听到了,等他觉得玉儿够乖巧时,就会变成阿娘来陪玉儿了。”
“真的吗?”江玉眼中浮出喜色,兀地扑上来抱住了呆愣那里的穆诗雅,见她没有回答,又问了声:“真的吗?”
穆诗雅回抱着他,重重地点点头,“会,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