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他的戒律清规
诵经毕后,一众僧人见堂上多了一人,有见过静檀的,自知是初寂相识的人,倒也没多加揣测,与静檀行了个礼便出去了。有没见过她的,在案前添灯时,不时的偷眼瞧他二人。 见初寂朝她走来,她俯身作了个礼道:“先生早啊!”
初寂莞尔一笑:“公主今日起的倒是早。”
二人一路说着,出了法堂。
“从山门进来的的是天王殿,再是大雄宝殿,公主已经见过了。这里与戒堂顺路,不如现下贫僧带公主去戒堂走一遭。”
这话不禁引得静檀发笑,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因笑道:“戒堂正正适合我去呢,我幼时最爱吃糖,吃得多了就将牙齿给吃坏了,可惜来晚了几年,若是早些时候,正是要‘戒糖’呢~”
初寂低头轻笑道:“此‘戒堂’非彼‘戒糖’,那里是真正的出家人受戒的地方。”
“真正的出家人?难不成,还有假的出家人?”静檀困惑的看着他。
“自然不是,沙门讲究皈依与不皈依,无论在寺僧人还是行脚僧,若没有在戒堂皈依受戒,便算不得真正出家。”他如是说着,路过几个小僧人,与他行礼,他亦回了礼,那两个小僧看着并肩说话的二人,狐疑着走了。
静檀又问:“是受三皈依么?自皈依佛,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自皈依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自皈依僧,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和南圣众。”
初寂无奈笑道:“也不尽是,若只皈依三宝而不受戒,沙门中的某些戒律,也不一定需要时时持戒。”
“那先生是皈依还是受戒?”
“贫僧已皈依三宝…..受了具足戒。”说到这里,他的步子突然加快,静檀看不见他的表情。
静檀正疑惑着,还想再问些什么时,初寂就带着她到了一处地势较高处,抬头就见赫赫然的‘戒堂’两个大字,笔法刚劲庄严,堂前立了一块冷锋石碑。
因为阿衡对寺院的兴趣不大,故只在下面等他们。
戒堂是一个寺院里最庄严不可侵犯的地方,才到门前静檀便感觉一股冷气森森的气息袭来,也不再与他像来时那样打趣取笑。
静檀歪头去看初寂,只见他看着戒堂前那石碑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石碑上书了:“禁荤酒入山门”几个字,旁边几行小字。
她往那石碑上仔细看去,却是:不杀戒、不盗戒、不淫戒、不妄语戒、不饮酒戒、离高广大床戒、离花戒、离歌舞等戒、不蓄金银财宝戒、离非时食戒。
想来这块石头,大概就是极乐寺是“戒石”了罢。
“离歌舞戒…..”静檀不禁喃喃起这一条,回想起前几日金秋宴,难怪先生在舞乐司的人走后才入席,原来他有离歌舞戒….又想起那日她还问他自己的舞跳的如何,还为他的不回答而多心,现在想来,自己是该有多狭隘…..
“先生…..原来你有离歌舞戒,那日宫宴我——”她垂下头,像极了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只见他朝她作礼道:“我佛尚有容人大量,又如何会怪弟子的——弟子的无心之失。”
她抬起头来,郑重承诺道:“先生,我定将这戒律清规皆记了,免得因为我的无知,害得先生破戒!”
“走罢。”初寂好看眸子闪过一丝慌乱,背过身去,语气闷闷的。
静檀狐疑着跟他上去。
从门进去便是数台石阶,踩着石阶依次往上去,却是越来越高,两侧的照壁上是徐徐如生的浮雕,那浮雕上雕的竟然都是僧人破戒,犯罪,受刑时身处地狱的场景,顺着石阶往上看去,无一重复….
静檀凑近看去,竟然是十八层地狱!层层刑罚细节分明,刻画着僧人鬼魂互相残杀,凉风吹来死又复活,更受苦罪….
初寂在一旁说道:“这是‘等活地狱’。”
静檀不忍再看,又爬了几层石阶,又看见有寒冰,炎热包裹着的场面,这个她知道,这是‘八寒’‘八热’地狱。到了石阶尽头,便看到最底层的,是阿鼻地狱,又被称为无间地狱,这个是众所周知的,凡是犯下弑母杀兄等深重罪孽,皆要入此阿鼻地狱,此地狱也是十八层中最难以忍耐的一层,凡入此处者一刻不停受诸刑罚,生而受刑,受刑而死,复又还生,如此反复。
她再细细看去时,只见一个受拔舌,剜眼之痛的僧人张大着嘴,似乎像是在痛苦的嚎叫,却是叫不出声来,在众鬼的拉扯下奋力挣扎,却是挣脱不开,求生不得生,要死不得死,真真是何其残忍….
静檀马上转移了目光,不忍再看,不禁发出感叹:“佛祖慈悲,不想在面对他的弟子犯错,破戒时,给予的刑罚却是这样的…..”因为怕伤了初寂的向佛之心,残忍二字她未说得出口。
初寂听了这话,似乎又几分气恼,转过来朝她说道:“既然发了宏愿,持戒不全又如何能怪罪戒律森严。”
“我知道,刑罚在这儿为的自然是警醒告诫,只是……这般的雷厉风行的刑罚,当真能让所有弟子时时刻刻的持戒吗?”静檀不解的看着他,看着他的眸子尽是探究,心里想的却是那晚他月随发作之事……
只见初寂急急转了过去,也不答话。
“先生,若僧人破了戒…..该当如何?”静檀小心的开口,看他的背影突然顿了顿,也不知为何自己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僧人破戒,当入阿鼻地狱。”
诚然,静檀是个无神论者,只是因为跟着初寂学佛,才有选择的去相信一些东西,可是对于佛陀弟子所尊崇的这些刑罚,她实在是不敢苟同。
“此处便是僧人受戒皈依之处,欲皈依受戒者,可在此由一名依止师为之剃度,授以沙弥戒,再录入度牒,由此便可算得入了佛门了。”初寂一面说着,一面推门而入。
原来石阶的尽头才是戒堂,静檀才踏进去,十方昏暗便席卷而来,抬头只望得见那佛像睁着个铜铃似的眼珠子瞪着下方的她,她吓得退后一步,下意识的喊道:“先生!”
“贫僧在。”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静檀也不像方才一般惊慌,光线伴随着初寂的回答逐渐在她眼前亮了起来,只见初寂将将点亮了佛前的一盏青灯,站在香案前朝她道:“戒堂三年才举行一次受戒礼,外人又进不得来,故这里是昏暗了些,公主莫怕。”
静檀抹了一把额角沁出的冷汗,弱弱的说:“我没有怕…..”
她低头一看,原来方才差点将她绊倒的是香案前的一个蒲团….初寂将屋子点的亮了些,顺势在她脚边的蒲团跪下参拜,她亦跟着他跪下来,这才发现原来案上摆的除了一系列供奉瓜果与烛灯,还有卷卷戒律,足足有数十卷之多!
转头看向初寂,本想问问他所受的具足戒是哪一卷,却见他阖着眸子,双手合在鼻前念着什么,便放下问他的冲动,打量起他来。
不知先生受戒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这世间的诸多的爱恨嗔痴,生死牵挂,当真与他无关了吗……
二人出了戒堂后,便遇到了今早静檀问路的那个小和尚。
见了他们,那小和尚作礼道:“法师,这位是…..”
初寂知道他想问什么,便直接说道:“这位施主只是借宿一晚,今日便回去了,也不必登记造册。”
“是。”那小和尚复又朝他们做了个礼,便走了。
那名小僧走后,静檀看着他的背影,好奇道:“先生,我见寺里的僧人有的头上是烧了戒疤的,有的却没有,就像先生也没有,却不知这是为何?”
初寂柔声道:“烧了戒疤的僧人多是在俗世里犯过错,后来皈依我佛了的,烧上戒疤可时时提醒自己,凡尘俗世已经是过往烟云,勿动俗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