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育我者先生
又听得那名贵气的女子开口道:“妾身在此等了许久,腿站的又酸又麻,不过是为了讨法师的一口粥喝,不如小师傅可怜可怜我,饶我这一次罢~” 梵音一时不知如何拒绝,周围的有人看不下去的,开口道:“姑娘大可不必如此,姑娘也不是缺这一口粥的人,何苦与来争我们这长短。”
静檀不得不在心底鄙夷:这小娘子仗着长得有几分姿色,插队还有理了?
这时旁边一个凑热闹的说道:“那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倒是与王家二公子的宠妾绿袖有些相似….”
另一人惊讶道:“你怎么连王二公子家的宠妾也认得?!”
“我怎么会认得?你难道还不知这王二公子好嫖妓吗,绿袖姑娘从前是如烟馆的清倌,我有幸见过几次,不过后来她就被王二公子给收了,故不曾在外见得…..”
另一个又插嘴唏嘘道:“这位就是那绿袖,从前便听绿袖风流之名,近日时常到大街上招摇,究其原因,许是跟王二公子闹变扭呢……听闻王二公子近日新得了个美妾,竟然连门都舍不得出几次,可想而知是有多让王二公子魂不守舍了,难怪这绿袖会不顾体统的出来,坏王家的名声…..”
那人刚好站静檀前面,二人的八卦刚好能一字不落的传到她耳朵里,听到后面,她也忍不住插嘴道:“这绿袖娘子生的风流,却不知这王二公子得的是个什么人,怎么连绿袖这样的人都比不上呢?”
“看这位公子也是个性情中人,不妨告诉你,那日我刚好去淮河边上做活计,恰好得见王二公子带着新得的美人去游湖,我远远的在画舫上瞄了两眼,啧啧啧~”他眯起双眼,回味似的说道:“身段那真是一等一的好,虽然以面纱覆脸,可瞧这那风韵,却是像极了如烟馆的苏娘子~”
好巧不巧,这些话让离他们不远处的美人听了去,转过身来怒道:“你们说什么呢!当着我的面就这样说,背后还不知怎么样编排我呢!”美人杏眼圆瞪,她这句话一出,让还在猜测她到底是不是绿袖的人心里瞬间就有了底——这样说来,此人正是绿袖无疑了。
静檀露出个头来,促狭道:“对不住啊小娘子,偏偏你站在这个容易引人注意的位置,若非如此,小娘子也不会被人议论呐~”
“你…..”她峨眉倒立,一时间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因为说话的契机,方才还在八卦的两人此时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她又笑道:“不过小娘子别怪在下说句不好听的话,在场的个个都是本本分分排着队来讨粥的,后头也有不少的姑娘,难道排了半日她们腿不酸?若是让小娘子一个人坏了规矩,后面的人都争相效仿,那像这样的老人家何时才能排得上喝得上一口热粥?”说着,示意众人看向排在最后的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伯。
那几个小姑娘本来也是跃跃欲试想插队的,听了她这番话,一时也有些羞愧,低下头不想让众人瞧见,主要是不想让初寂瞧见。
梵音见了她,又见她一身的装束,皱了皱眉,又朝她行了个礼,众人以为是感激她的解围,也没多想。
这时正在舀粥的初寂听到这边的动静,停下手,看过来,见是她,似乎并不意外,朝她莞尔一笑,又对众人道:“依贫僧愚见,不如诸位还是让年迈者先行一步,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在这风口下站了半日,再受了风可就不好了。”
众人听得此说,果真让年迈者上前去,那个叫绿袖的一时有些尴尬,见讨不找好,甩了甩碧色的袖子,一气走了。
静檀朝初寂微微颔首,复又回到后头排着。
“青争你怎么不趁这个机会跑去前头啊?”阿满不解的问她。
静檀笑笑,又说道:“我才是说了不能违了这秩序规矩,这会子又越过众人跑前头去,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再者说……”她看了眼初寂的方向,又笑道:“违背原则的事,法师不会喜欢的…”说完又阿满睁着两个骨碌碌的眼珠子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大妥帖,又补了一句:“法师不喜欢,待会儿不给我们粥吃怎么办…..”
“.….法师哪里是那种人….”阿满无情的拆穿她。
静檀没理他,自顾瞧着前面的粥棚,这粥棚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施粥的僧人加上初寂共有三个,因为人多容易像方才一样发生挤闹纷争的事,所以梵音应该是在那里维护着秩序。施粥容易,可每月定期施粥可不是个小数目,想来朝廷拨给极乐寺的银钱,大多是花在了这些事上….
几人排队了排了半日,到最后排到他们三人时,人群已经尽散去,粥也刚好见了底。
梵音一脸苦恼的看着初寂说道:“师父,已经没有粥了…..”
初寂见了他们,行了行礼,笑道:“贫僧这里倒有几个梨,不知道几位会不会嫌弃。”
静檀看着桌上几个鹅梨,笑道:“怎么会嫌弃?我正想着这一口呢!”
于是她不客气的拿了桌上那几个梨,与阿满阿衡分了。
初寂走过来摸了摸阿满的头,轻笑道:“那些日子不见你,今日你怎么和公…这位公子过来了?”
“我们去——”
见今日人市的事正要从阿满的口中说出来,静檀忙阻止道:“去吃了几口冰雪冷元子!之前因为一些误会,想着今日得闲便去阿满家看了看,然后看见先生正在布施,便过来了….”
只见阿满嘟囔道:“明明是青争你看着这边眼睛都看直了,我才领你过来的….”
初寂莞尔道:“秋日夜凉,公子晚间就勿吃那个了。”
静檀咬了一口梨,甜意顷刻就爬上了舌尖,冲他笑道:“是。”
阿满不满的嘟起嘴:“师父怎么不提醒我这些呀?”
“不消提醒,你素来不爱吃甜的。”
初寂话音刚落,静檀便意识到几分不对劲,难道先生素日有留心她偏好甜食吗…..
正在静檀出神之际,又听的他开口道:“天色已晚,你出来这么久大娘也该担心了,由梵音你回去可好?”
阿满撇撇嘴,回头朝静檀说道:“我方才所说的事,青争你可不许忘了啊!”
静檀给他一个“知道了知道了”的表情,然后便目送他们离去了。
她啃着梨,心内有疑问想同他求解,可是碍于几个僧人在场不好得说话,便小心的开口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初寂微微颔首,又吩咐了他们几句,便同静檀一道走了,阿衡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后头。
“先生可知…..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这一句话?”她的话里多少有几分试探之意。
初寂勾起唇畔,轻笑道:“公主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今日我去了人市,我头一次去人市,脑海里只有‘触目惊心’四个字,我看了那些惑人心智的药物,也见了关在那里的人生不如死,那样的画面,从前在我的脑里心里想都不敢想甚至是梦魇中都是不敢出现的…..只是不知为何,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像是一场可怖的梦一样,我虽自小学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话,从前只觉得这话悲凉,可是今日见所想,却是比悲凉更甚,一想到永安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还存在了多年,我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绝望之感…..”她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衣摆,今日一直不敢回想的画面此时却反复出现在她眼前,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湿了眼眶。
静檀继续说道:“而且这些勾当由来已久,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将父皇先前所颁的政令抛之脑后…..什么玉求善价,钗求好价…..他们不是死物,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却被当成东西卖来卖去…..”她的语气里尽是不解与苦恼。
“永安是富贵场,天子都。”初寂看着她,眼底的悲悯浮现,似乎对于她所讲的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或愤怒。
静檀一怔,回味着他方才那句“天子都”,先生这是在告诉她,天子脚下有人敢这般放肆胆大,只手遮天,那必定与朝廷的人有关联,而且关联不小….
静檀迟疑了片刻,才道:“…..先生是不是引我去见识那些的?”
既然阿满是先生的徒弟,又被先生教出那一番话,方才先生见他们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讶然,就连她那一番话也没有使动容,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贫僧承认。”
就在她困惑之际,又听得初寂说道:“公主年纪虽小,到底也该看看这众生百态,不该一味被浮世繁华所遮眼。师徒一场,贫僧不愿看到公主真的成为万人口中骄纵的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