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
夏九如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黑黢黢的上空,窒息的感觉还有一股泥土特有的气息灌入鼻孔,几乎要把她憋死。
不会是……在地府吧?
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头,夏九如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意识慢慢地恢复,觉得浑身痛得厉害,用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就发现……
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白光,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头顶上是碧蓝碧蓝的天空,日头已经上了三竿,十分的刺眼,夏九如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整个身体正埋在一层泥土里,而就在头顶的地方,还插着一朵甚为惹人怜爱的小白花。
这是人间的样子没错……来着。
……难道是诈尸了?
脑子里正浮现这个想法,夏九如继续转了转脖子,然后眼珠子一顿,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体右后方。
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山村野夫的打扮,蹲在草地上,白净的脸上涂抹了几片黄泥,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夏九如。
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让夏九如感到不太好意思,于是吃力地举起麻木的手臂,对那男子打了个招呼:“早啊。”
这一个字蹦出来,让那男子突然犹如被砍了一刀一样往后猛地一坐,屁股着地,一脸惊恐得几欲晕厥的表情,指着夏九如结结巴巴地道:“诈诈诈诈、诈尸!”
没料到那人反应那么大,而这反应好像是被自己吓出来的,夏九如立刻心生愧疚,连忙忍着浑身钝痛从土里爬出来,安慰道:“这位穿着与长相都很朴素的兄台,莫要惊慌,其实我也觉得我是诈尸了,但这诈尸的具体过程我却并不晓得,我看你一直在这里的模样,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
那穿着与长相都很朴素的兄台被吓得打了一个嗝,差点儿晕过去,却强压下恐惧准备抄起手边的镰刀随时将这诈尸的长相颇为漂亮的女鬼大卸八块,却见那诈尸的长相颇为漂亮的女鬼一本正经地同他讲话,然后、然后就有一条手臂粗的白眉蝮缠上了她的胳膊。
兄台抓着镰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盯着那白眉蝮黄莹莹的眼珠子,一人一蛇进行了无形且激烈的情感交流,紧接着,他就看到这凶神恶煞的白眉蝮被一只白嫩嫩的手拍了拍脑袋,那女鬼在他惊恐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下,欣喜地说了一句:“小白,原来你和我一起诈尸了呀。”
兄台顿时只觉得一口气噎在喉头进不得出不得,两眼一翻,果断且立刻地晕了过去。
夏九如以及小白完全没有已经变身成为女鬼和蛇精的自觉,连忙爬过去,摇晃着那位兄台:“你别晕啊,是不是走多了山路累着了,你这样可不行,一定要加强锻炼……”
那兄台被摇晃得醒了一会儿神,然而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头顶上那放大版的女鬼加蛇精,喉头那一口气哽得愈发厉害,再次两眼一翻,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而这回不论夏九如怎么折腾他,也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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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赵国二公子与姜国九公主的婚礼在赵王宫举行。筵席上觥筹交错,玉暖生烟。一对新人在赵王与赵王后的面前,交拜天地,结为伉俪。酒宴散去,洞房花烛。
殿中暖意甚盛,金花红烛灼亮,“帧弊痔了满窗满墙,大红镶金的绫罗绸缎缣绫锦绣,杂杂地铺了一地。桌上摆着一壶合卺酒和两只青玉合卺杯。
殿门未闭紧,有风从缝隙中闯入,顺着那纱帐底下钻了进去,堪堪掀了一角。屏风后,红纱垂帘,女子穿着大红喜服,遮着红盖头,静静地坐在锦榻之上,宽袍大袖下露出一双白玉柔荑,正绞着喜帕,显露出主人内心的紧张。
门轻轻被推开。
金龙凤革带,镂白玉双佩。男子在宴席上与宾客应酬良久,俊美的面容上却丝毫不见醉意。晏溪一身大红喜服,在门口停留一瞬,透过层层纱帐望见那床榻上影影绰绰的一道人影,唇角微微掀起,支使下人退出去,自己端起两杯合卺酒,绕过屏风,穿过纱帐,站在了床榻跟前。
喜称是足金打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晏溪挑起新娘的红盖头,将喜称搁在一边。
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女子绞着手帕,不敢抬头。
晏溪看着好笑,将手中一杯合卺酒递到女子手中:“我倒不记得你小时候有这么害羞。抬起头来。”说着抬起她的下颌。
女子的面容暴露在他的眼前。
妆容精致,容貌清秀,在世间女子之中算是上品。但是,远远不如外界传闻那般绝色。
晏溪眸光微闪,视线落在了女子的那一双眼睛上。
半晌,男子才松开女子的下颌,唇角衔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长大了,竟不似原来那般天真可爱。”
玲珑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晏溪眼中暗光微闪,依旧笑着,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你从前说我没文化,不晓得你名字的出处,不巧,今次我仍旧不记得,可否烦请你再同我讲一遍?”说着一手轻轻扣上玲珑的脖颈,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玲珑看着那凑近的俊颜,心中一跳,强撑着镇定道:“公子说笑了,幼时的玩笑话,冒犯了二公子,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晏溪看着玲珑的眼睛,直到看得她不自在,才在嘴角微微弯起个笑容:“确实,儿时的玩笑罢了。”轻轻握住女子端酒的那只手,抬起,宽袖遮掩下,食指尖在酒水之上轻点一瞬,然后送至她唇边,“喝罢。”
玲珑一愣,虽然她不甚知晓皇室礼节,但这普通人家也应交杯而饮的合卺酒,她却还是晓得。
“二公子,这酒不是应该……”
晏溪淡淡一笑,将酒杯贴着她的嘴唇:“寻常礼节,不必拘谨。”
酒液流入唇齿,馥郁清香。
玲珑原本在姜王宫里伺候九公主,极少饮酒,此番只觉此酒浓烈,不一会儿便烧得喉头滚烫,张口欲言,却觉一股浓郁的睡意袭上脑袋,眼前晏溪含笑的面容缓缓变得模糊,眼皮重重地垂下来,身子往后倒去。
晏溪托住女子的身躯,平放在床上,给她盖好锦被,唇角的笑容渐渐散去。
“式微。”
一道黑色的人影如鬼魅一般掠入洞房,被唤作式微的年轻男子单膝跪地,目光触及床上已经入眠的“姜九公主”,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旋即隐没。
晏溪双手负后,目光落在床上女子的面容上,眸色微凉:“收拾便装,去姜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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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这里有红烧肉,你一半我一半,我们慢慢吃啊。”夏九如将一碗烧得颜色十分鲜艳诱人的红烧肉放在了一位盘腿坐着的老者面前,并且往老者手里放了一双筷子,然后自己提起裙子,端着一碗白米饭,坐在了老者旁边,用筷子戳进一块肉里,放进了口中。
老者须发皆白,然则鹤发童颜,神色甚为安详和蔼,盘着腿端端正正地坐在土炕上,乍一眼看过去,乃是一位十分矍铄的老人。只不过眼睛没有睁开。
夏九如坐在老人的身边吃红烧肉吃得不亦乐乎,半刻钟以后,一碗红烧肉大概就下去了一半。意犹未尽地瞥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夏九如舔了舔嘴唇,默默地把碗放端正,从炕上爬下来,冲着老者拜了三拜,然后抱着自己已经空掉的饭碗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夏九如自从“诈尸”从土里爬出来遇见了那个被吓晕过去的兄台之后,就一直在这个山谷里生活着。
那位兄台在发现夏九如“诈尸”之后甚没出息地晕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再晕了一次,再醒过来的时候就略略镇定了一些,问了夏九如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