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记我了
“你、你怎么了?”酒如抱着被子颤抖着问。
晏成蹊看着他,也用目光表示了自己的疑问。
肖沛端着药碗走过来,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一块淤青:“你问这个么?这是刚才被一辆马车撞的。”咬了咬牙,“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真是霸道,死都不道歉。”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酒如用被子把自己捂得更紧了:“别过来。”顿了一顿,“我问的是你身上那些血,你要不要紧啊,被马车撞了,怎么流那么多血啊?”
肖沛低头往自己身上望了一眼:“哦,这个啊,这个是被马车撞了之后……”
“受伤了?”
“不,是被撞之后摔倒,把路边一个猪血摊子撞翻了。”
“……”一颗极为担忧的心被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酒如捂着鼻子,“离我远点儿。”
晏成蹊看着肖沛,有些无言,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碗:“你先去洗个澡换换衣服罢。”
肖沛手一僵。这么大好的机会居然又要拱手送给别人了么,不甘心啊不甘心……他看了一眼酒如捂着鼻子的模样,再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嗅了嗅,也觉得实在不堪,于是不情不愿地把药碗递给晏成蹊:“好吧。”
待肖沛终于出了房门,晏成蹊转过头,对酒如道:“他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对。”
“有么?”酒如看着晏成蹊手里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不着痕迹地向床里头缩了缩,“可能只是因为被别人撞了还没得到道歉罢。”
晏成蹊淡淡笑了笑,搅了搅药汤,舀起一勺在嘴边吹了吹,递过去:“喝药。”
酒如迅速向床里挪:“不喝。”
“又来了……”晏成蹊无奈,“把这碗药喝了,待会儿中午带你去吃逐州小吃。”
酒如在心中挣扎了一下,觉得还是美食比较重要,张了张嘴正欲答应,却看到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冒着腾腾热气,仅仅是空气中飘来的气味便让人简直无法招架,到嘴的答应立刻改口:“还是不――”
“――这一碗不喝,下一碗更苦。反正有肖沛在,随时都可以煎药。”晏成蹊凉凉地道,“你是要这样和我纠缠一整天么?”
酒如耷拉下脸。沉默了半晌,慢慢地挪过去一点,再挪过去一点,盯着那碗药,道:“那你让我一口气喝完吧。”
晏成蹊点点头,把药递给她。
酒如捧着药碗,低头看着汤药里自己的倒影,心一横,捧起药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咳咳咳……”连药渣子都倒进了喉咙,酒如趴在床边含泪咳嗽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太苦了!
眼皮子底下忽然递过来一块糖一样的东西,酒如嗅到甜丝丝的气味,一口咬下一半。蜜饯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迅速冲淡了浓浓的苦味。她直起腰背,对晏成蹊张开嘴:“啊――”
晏成蹊一笑,将剩下的半块蜜饯送进她的嘴里。
散了嘴里的腥苦气,酒如拍了拍脸,道:“你竟然随身带着蜜饯。”
晏成蹊微微一笑,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给酒如:“不过是昨日在街上无意中看见的,原本是买下来给你当零嘴,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好好吃。”酒如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问道,“还有么?”
晏成蹊从床头的矮桌上拿起个油纸袋子:“这些都是你的。”
酒如喜滋滋地抱过来继续啃。
晏成蹊看着她一边喝茶一边吃蜜饯,微微一笑,提醒道:“悠着点儿,别都吃光了,你还得吃两天药呢。”
酒如啃蜜饯的动作一顿,原本一口一个的速度迅速变成了一口和鸡啃的差不多。
晏成蹊:“……”
大抵是怕这样一心一意地吃东西会吃得太快,酒如随意找了个话题道:“怎么在客栈里也带着面具,闷得不难受么?唔,难道你睡觉也不把面具摘下来的么?”
“晚上睡觉会摘下来。”晏成蹊道,“怎么,不喜欢这张脸?”
“没有以前的好看。”
晏成蹊一笑:“易容原本便是为了避人耳目,若是太显眼了,岂非南辕北辙。”
酒如憋了半晌,道“可是这张脸没有以前的好看啊。”
晏成蹊失笑:“一个男人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大多数时候,一张好看的脸都不如一只过硬的手腕来得有用。”
“可是,老天给了你那么一张好看的脸,就得珍惜啊。”酒如啃了一口蜜饯,据理力争道,“你放着老天给你的恩赐不要,竟然整日整日地戴着别人给你做的脸,老天看见了肯定说你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你这跟本就是、就是……不要脸啊。”
大抵是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说过,需要好好消化一下,晏成蹊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直接说想看我的脸不就行了么。”
酒如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初衷说出来,直接把脸给我看不就行了么。”
晏成蹊无奈叹了口气,望着酒如的眼睛里浮动着些许笑意:“好,给你看。”说着,便用手指沾了点儿茶水,往耳根下方的阴影处轻轻涂抹。他的动作极细致,想来那面具也是极细致的,在茶水的晕染下,男子鬓边慢慢地浮起一条线,一层薄皮的边缘慢慢翻起,晏成蹊拉住那一点点边角,慢慢地,慢慢地将那一层人皮面具撕下来。
看着那一层薄皮从他脸上脱落,酒如原本喜滋滋地想看到脑海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在触及他面庞的时候愣住了。男子虽揭下一层面具,然而样貌却没有太大的改变,酒如愕然道:“怎么还不是原来的脸?难、难道,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张脸也是假的?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
“真的没有一点变化么?”
“唔……”酒如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眉毛、鼻子和嘴巴都变了一点点,但是只有一点点啊……”
晏成蹊见酒如又要伸手上来摸,弯了弯唇角,再蘸了一点水,在耳根下慢慢地涂抹,又一层薄皮被揭下来,如此反复两次,男子的脸上终于变回了酒如所熟悉的容貌。
酒如望着晏成蹊的脸,伸出手摸了摸,再捏了捏,晏成蹊也任由她乱来。
做人皮面具乃是个细致的活儿,虽说未必是他亲手所制,但晏成蹊的易容手段,酒如前所未见。三张人皮面具,每一张皆皮薄胜纸,就算是三层叠在一起,也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厚度。也不同于她以往所知的,仅一张面具便能让一个人的脸变成另一个人。这三张人皮面具上,每一张改变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一张一张地对比,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差别,就连最贴靠面部的那一张,和晏成蹊本人的脸也没有太大差别,但三张贴在一起,却能不着痕迹地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这才是真正完美的伪装。
脑中忽然闪过一串画面,一个少年坐在溪水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鬓边轻轻挑着,一层透明的人皮面具便被揭下来,她不记得他的脸,脑中只闪现少年皮肤雪白,下颌线条美好,唇角衔着微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