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衣锦还乡 - 春闺南柯梦 - 钮钴禄淑芬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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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衣锦还乡

第31章衣锦还乡

“簌簌口吧。”郑姒蕊轻抚嫣如的后背,取杯茶水递给她,“不是说上次来没晕船吗?这会子吐这么厉害。”

嫣如咕嘟咕嘟,清香微涩的茶水荡漾舌尖,卷净归途的人困马乏,噗地一下喷出去,再用跟玫瑰一起泡过热水的巾子擦了脸和颈脖,一时脾肺舒爽,精神不少。嫣如将巾子扔到递巾子的彩鸳手里,大咧咧问:“哎,这不是易彬的丫头吗,怎么到了你手里。”

念着嫣如跟易彬的关系,郑姒蕊随口捏了个谎话:“易彬不是私奔去了嘛,易家人迁怒彩鸳,就把彩鸳卖了。刚巧,我身边缺个服侍人,见她相熟,是个,就买过来。”

嫣如艳羡:“你都用得起仆人了,我以后还不知道怎样呢。”说罢,隔空戳戳左右夹着她们这艘船的两支军船,“还能有军船护送你来回,威风,威风,过于威风。”

“礼部的规定,女子在外容易遇着险,任上的女官返乡,可拨一小支军队护送。这也不是我爱显摆。”郑姒蕊向来不爱听她念叨这些,“唉哟,莫要太悲观,你的柳郎只是做乐师,又不是要去拾荒乞食。纵是做乞丐,他也舍不得让你去替人浆洗衣服过活。”

“那是。”嫣如喜笑颜开,“柳郎何等有才华,定能混出个头。”

郑姒蕊道:“其实吧,没必要等他混出个头,你自己不也可以?瞧你串的那些小首饰,还有上次用花钿贴的帷帽,好看得很,我们那斋的同学,好几个都想让我找你帮忙弄一个,你倒时候开个小铺子,有的是生意。”

“我可是个女儿家!”嫣如惊呼,“女子出去抛头露面做活,岂不是要被笑话死?我可不去,又不是找不到丈夫养。”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顺风而行,船走得飞快,嫣如再忍了两日,阔别将近一年的家乡金陵,终于到了。

桨还未沾近岸的水,岸边提前响起的唢呐和鼓声,已经越过辽阔的江,传进舱里。嫣如手脚利索,给郑姒蕊梳好头发、簪上金银冠,还细致地给她弄了个威严而不失温柔的妆容。郑姒蕊离家的日子更长,出了甲板,远远望见父母的身影朦胧在天水雾气中,近乡情更怯,百感交集,上涌心头,不自觉呜咽起来。嫣如赶紧扶住她的发冠,帕子按着她的眼下,催促道:“快仰头,仰头!你可别花了妆!快靠岸了!给你化的很辛苦!别让我再给你化一个!有什么好哭的,县太爷都亲自出来接你了。”

郑姒蕊仰面,狠狠呼吸平复心情,生生将眼泪憋回眼眶。船愈发近了,旭日高升,水雾散去,码头上除了郑爹郑娘和县太爷,还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嫣如认出来,人堆里大部分是金陵当地颇有名望的角色,甚至王府里的总管在,无一不面带微笑,齐刷刷站成两层,只为迎接这位金陵飞出的金凤凰。船再靠近些,县太爷双手朝空中一抓,唢呐声更大了,有人燃了几串炮仗,噼里啪啦,爆开的红纸被火药炸得跳起舞,呼啦啦随风飘扬,宛如天降红雨,四只舞狮在其中,利落扭出喜庆的舞步。一片欢腾下,硫磺味不再刺鼻,成了象征热闹的气味,为欢腾的场面锦上添花。

脑袋上的金银冠压着头,腰间的涂金银带明明仅嵌了一块玉,却重得下坠,郑姒蕊还没习惯身上有太多物件,非得彩鸳扶住,才好缓缓踩着木板下船上岸。两年,约莫着有两年未曾见到父母,郑姒蕊热泪盈眶,扑倒在她娘亲的怀里:“娘,我回来了,爹当年没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我们家再也不用过那种日子,再也不会有人嘲笑我们了。”

郑秀才拥住妻子和女儿:“谁说我女儿不如他儿子?我女儿光耀了郑家门楣!”他回头对身后的人群,也不知在跟谁怄气发狠,“谁说我此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生出个好女儿,以后靠着好女婿享清福?你说错了!我们郑家的孩子是好女儿!但我靠的是我女儿,我女儿自食其力,她靠着自己让我享清福,我女儿最了不起!”

郑姒蕊听罢她爹的张扬之言,尴尬得脚趾在官靴里挖了挖。为了避免她的脚抓穿靴子,在这挖出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郑姒蕊赶忙借着父女行礼亲昵,用帕子微微按住他爹的手,“爹,爹,我的五品是拟定的品阶,官职的批文还没下来呢,小点声成吗,没得俸禄,我兜里没多少钱,再叫,都来咱们家吃饭了,朝廷下的那些中榜的奖赏,都得掏出来请客。”

郑秀才瘪嘴。

县太爷恭恭敬敬,朝郑姒蕊一拜:“郑大人真是,意气风发,青春作伴好还乡呐。”

郑姒蕊拜回去:“晚生谢范大人。这些年,还得亏了范大人对我家多有照料,让家父能进衙门吃口饭,晚生才好安心在异乡求学。”

县太爷被她的恭敬闹得欣喜骄傲之余,还有些诚惶诚恐。嘿嘿笑了两声,指了码头旁边其中一顶拴着两匹马并驾、裹着红绸的雕花车子,道:“郑大人千里迢迢返乡,下官特地备下一辆舒适的马车,方便郑大人回家。这车挺宽敞的,郑大人在上头,也能同家里人说些话。”

“劳范大人费心,晚生感恩不禁。”郑姒蕊双手背在腰上,打量辆车,笑道:“对了,范大人,从前京城任职的男官回金陵,您是安排他们骑马呢还是坐车啊?”

县太爷答:“通常是官员骑马,官眷乘车,怎,怎么了?”

郑姒蕊指着那匹马,笑道:“那劳烦您,帮我把那匹白马解开吧,我要骑着马进城。”

舞龙舞狮,锣鼓震天,一行人渐行渐远,嫣如孤零零从船舱里出来,走下甲板。迎接郑大人的排场大得叫人嫉妒,她不想众目睽睽之下,跟神采飞扬的郑姒蕊站在一块,主动要求等乌泱泱的人群散了,自己摞着三四个包袱,在码头附近租了辆驴车,满腹情绪地回了家。

除了嫣宝窜高不少,家还是那个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一顿安生的晚饭没吃完,急不可耐地问:“瞧这一身,多好看呐。怎样啊乖女,在京城舒服吧?滋润吧?快一年了,寻到什么公子哥的相好没啊?”

“还没呢,娘,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嫣如支支吾吾,盘算如何告诉佩岚自己跟柳襄的事,尤嫣宝从屋里扑出来,手里上下摇晃把扇子,扇坠随摆动啪嗒啪嗒打击她手上的银镯。嫣如定睛一看,嫣宝玩的是薛贾送的扇子,扔下筷条弹起,一把揪住尤嫣宝藕节似的胳膊:“小王八蛋,长胆子是吧?敢翻我的包袱寻玩具,揍死你。”气愤填膺下生出的力气大,箍得尤嫣宝的手腕发白一圈,发红一圈,无法挣脱,任由姐姐从她指缝间抠出扇子。佩岚不满嫣如对自己人的粗鲁:“嫣如,妹妹好奇你的新鲜玩意而已,这么凶悍作甚?嫣宝只是个孩子——来给娘瞧瞧这扇子。”

嫣如勉强地塞给母亲,佩岚捧着扇子,摸摸刺绣,握握扇柄,称赞道:“好东西,好东西啊。乖女,这是谁送你的?”

“您不是猜出来了?这么贵的玩意,难不成还是我自己买的。一个男的送的。”嫣如悒悒不乐,心里堵了口东西,提不起跟母亲闲聊的兴致。

得到想要的答案,佩岚十分满意:“我的乖女真厉害,钓到厉害的公子哥,收到这般好的物件。哎,确实不能叫嫣宝玩坏了,嫣宝,听到没,往后不许乱碰姐姐的东西。”

嫣宝扮了个讨人厌的鬼脸,挤眉弄眼地跑了。佩岚给嫣如倒了杯酒,催着嫣如将在京城认识了步义伯、薛贾之间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听闻女儿的奇遇,拍手称快,拉过她的手,宠溺地揉捏:“嫣如,来娘给你夹块鸡翅。哎哟,我钱佩岚居然生出这般好的女儿,迷得伯爵、皇商团团转——哎哟哎哟,嫣如来,娘跟你碰一杯。”

母亲和自己鲜有亲昵,嫣如欣喜得有些无所适从,获取母亲的温柔爱意,只需跟簪缨男子有瓜葛便可,真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嫣如贪恋这一霎那的美好,虔诚地希望这一瞬能长一些,再长一些,纯净一些,再纯净一些,没有尤嫣宝,更没有自己不能左右的生产的疼痛。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爱母亲,向往得到一个满意自己、亲近自己的母亲,这爱和向往,催生嫣如的恐惧和哀愁——若是此刻将柳襄的事告诉佩岚,那这母女温情脉脉的一刻,怕是再也不能拥有了。

不,不可以,原谅我可怜的贪心,再推一推,让这一瞬再久一些罢。嫣如放下筷子,顺势倒在佩岚的膝上,头往佩岚的怀里钻。此般动作,嫣如经常同嵇明修做,嫣宝经常同佩岚做,可嫣如,已经好几年没能跟佩岚这样做了。嫣如埋在母亲的膝盖间,无餍地掠夺母亲身上润肤膏药的味道,猛一吸是玉兰花,淡淡褪去,变成草药香,还有半分奶香——是,每个母亲化成气味,钻进女儿的鼻尖,都带着奶香,这是老天送给孩子的慰藉,只是嫣如的慰藉可遇不可求,她只能瞒下什么、欺骗什么,才能得到奖励。如果暂时扮演成功的捞金男人迷,能换来做一个备受母亲垂爱可怜的女儿,她何乐而不为?

嫣如闷声道:“娘,跟他们周旋,我好累啊。能不能像舅母一样,寻个舅舅那样对她好的人,没那么多首饰、仆人也不要紧。”

佩岚听她这话,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欲要拔她坐好了说教一番,瞧嫣如满脸疲乏,心疼她羁旅劳顿,于心不忍,手指粗粗梳拢她的发丝:“嫣如,你羡慕谁不好,羡慕豆腐芬作甚?跟你舅舅整日妖妖调调的,闹得你舅舅不成器。过日子什么是好?不用像你娘这样,对着你那窝窝囊囊的爹是好,不用像你娘这样,每天绣花绣花,绣到头晕眼花是好。找丈夫,就得找个有钱的、给你痛快花钱的,那样才叫好。对你好这种事,说说做做,明儿个太阳升起来,就没了。可金龟婿不一样啊,金龟婿给你的房子你能住着,给你买的东西你能摸着,还能给你找伺候你的人,你每日也不用干活,哄哄丈夫开心便是,那才是真的好日子。”

嫣如沉默无言,显然,她并不想听到这般陈词滥调,动摇她本就不坚毅的决心。她起了身,丢下一句“吃腻了,我出去透透气”,溜出院子。

尤嫣宝蹲在邻居的院里,她掀起衣袖,赤裸着胳膊塞到邻家小妹面前,提出荒谬的要求:“你挠,用力挠。”

邻家小妹不敢下手:“为什么你姐回来,你就要挠出几个伤口。”

嫣宝擡了下巴,得意道:“我姐拿回来个好扇子,不想给我。上回,我本来等着她十五放假回家,给她看我让街口小董给我挠出来的指甲印,说是为她打架弄的,让她心疼我给我些好处。没想到,她提前几日回来了,恰好是我生辰。我跟她要礼物,她不给,我提前用了胳膊的伤跟她卖可怜,你猜怎么的?她马上送了我一根簪子!”

邻家小妹问:“那个啊,你不是同你姐说是打架,不小心弄的?怎么又成故意让小董给你挠的。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是故意的。”嫣宝催促道,“你快挠,没事,你挠,用力些——也别太用力哈,等我姐给了我那把扇子,我请你吃糖山药。”

邻家小妹不搭理她,盯住篱笆缝隙里瞧见的一双男女,催促嫣宝转头:“嫣宝,你看那,那头,树底下两人,女的是不是你姐?”

嫣宝寻着指示望去,彼时天色已晚,巷口大树下藏着一双你侬我侬的男女。血脉的连接,让嫣宝轻而易举便认出那是她姐,从地上跳起来趴在邻家竹篱笆的缝里偷看——

原是嫣如出了屋子,想着踱步放松、图个清静,走到斜对门巷口的大树下发发楞,看看月亮。今夜无月无风,小小的心愿落空,嫣如厌厌靠在树干上,想起曾经有一回,在京城里,她溜出来在国子监门口,等柳襄从书院收工——也是这样无风无月的夜,秋老虎闹得人发热,柳襄用新买的书给她扇风,嫣如可惜没有月亮真没劲,柳襄用随身带的稿纸撕了个圆形,举高高的假装成天边婵娟:

“这样算不算,花好月圆人团圆?”

一个撕边粗糙的圆纸盘挡在眼前,回忆中的话落入现实,真真切切响在耳边,嫣如又惊又喜,转身,思念的人竟出现在跟前,她跃起,一把环住他的颈脖:“柳郎?你怎么在这?”

“你要回金陵,也不同我见个面,扔给国子监门子一封信便走,也不管我惦念你,真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柳襄微微捏了把嫣如的肩膀,“吓得我以为你要同我分开,谁知你在信里说,要陪我做乐师,不再要求我科考。嫣如,你真好。我忍不到你回京才见你,便跟夫子告假,紧赶慢赶到金陵,安置了居所,打听一番,找到你家这。”

嫣如笑道:“本就是临时起意,再加上姒蕊的船开得着急,哪还有空同你絮絮叨叨?哎,你都不知道,蕊蕊这趟回来,排场可大了!”她手舞足蹈,同柳襄绘声绘色描述今日盛大欢腾的场面,既为郑姒蕊涅槃而生熬出头高兴,也参杂艳羡和向往,巴望如此衣锦还乡的尊贵体面,能最后打动柳襄,让他回心转意科考去。

柳襄并无触动,松开和嫣如搂抱的胳膊,将一直抓在手里的小包袱打开,递到嫣如面前:“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

嫣如一看,心花怒放:“是件褙子!怎么想着给我送新衣裳!”

柳襄道:“一来,你没有丫鬟跟在身边收拾打理,恐怕你启程着急,没能带上什么物件;二来嘛,常言道,先敬罗裳后敬人,难得回来一趟,总要有些跟家人、故友欢聚一堂的时机,这天气,穿不了那身狐皮,索性给你置办件不错的褙子,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对视着,卿卿之间的目光闪亮如星火,嫣如情难自已,在柳襄风尘仆仆的面庞,印上浅浅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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