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怀璧其罪 - 春闺南柯梦 - 钮钴禄淑芬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春闺南柯梦 >

第52章怀璧其罪

第52章怀璧其罪

薛贾机灵,朝外头吼道:“勉宗,勉宗!你拿了什么?进来!”

勉宗早走过去,听见薛贾唤他,速速退回来,众人看清他手里是个木托盘,上头零零碎碎摆着东西。

薛贾下巴点点托盘:“何物?”

勉宗道:“都是今日的当物,趁着柜台前人少,我先拿到库房里存着。”

史老爷开口:“拿去给邵衙内瞧瞧。”

勉宗应声,端到邵衙内面前展示与他。邵衙内点头无言谢过史老爷,拿起托盘中的一只玉镯翻看,笑道:“真是巧了巧了,正对上我的愁呢。我家里那小侄女,还没你们当铺的柜台高,却已是古今中外一等一的混世魔王。前几日她在家闷着,拿了两个玉镯套圈取乐。我想逗她,陪她一同玩闹,不成想掷出去时用大了力气,镯子砸到地上碎了,她竟说我弄坏了她的爱物,哭了大半日,晚膳也不吃了——嗨,你们听听,既是爱物,怎么还用来抛啊扔啊套圈耍?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丫头片子,兼具了女子和小人,更是难养中的难养!她气我好久,我给她买了好些东西,还是不搭理我。下月月初是她生辰,我想借此机会求她饶我,却不知要送她什么贺礼才好。金锁银锁俗气,珊瑚玉佩没意思,姑娘们最喜欢那些堆纱做的头花,她自小见多了,也不稀罕,哎,真是愁煞了人!这不,刚好见了这镯子,成色大小,同我扔坏的那对像极了。若能弄家去,那女魔头定会欢喜。”

勉宗品出苗头不对,趁史老爷跟薛贾未开口,闷声暗示:“衙内,这镯子的原主人没当死契,说过些时日还要赎回去。娘子,对吧?”

嫣如借机邀功道:“嗯嗯,是的呀是的呀。今日我在外头看了许久的铺子,忙得喝水的手都打颤,还是弄完了这笔买卖,才得歇息歇息呢。”

邵衙内面露遗憾:“哎,算了,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我也不好拿旁人的东西献殷勤。”说罢,他不知有意无意,补上一句:“烦呐烦呐,这些时日竟难有一事顺心顺意。想见尤娘子那户部当差的美人朋友——见不着,想弄个称心的好玩意——弄不到。”

嫣如和薛贾面面相觑,两张嘴憋不住一句话。史老爷笑道:“万物讲究缘分,若是有缘,自能相见相得。衙内暂且放心,薛家大郎和新妇本领颇大,自然能替衙内寻得好物,分忧解难。”

嫣如回身神,她恐邵衙内好色,不敢提起郑姒蕊,只拿送礼一事伶俐:“是呀是呀。衙内家里有这事,怎么不早些跟我们说,我们也好早些帮忙不是?官人,近日可得上心些,帮衙内寻个依心像意的新鲜玩意。”

“对对对!”薛贾忙不叠道,“衙内且放心,开当铺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做弟弟的定会帮您找个好礼!”

“那就先谢过薛公子、尤娘子了。”邵衙内双臂一挥,虚虚行礼。勉宗退下,在场四人继续闲话调笑。茶点用罢,意兴阑珊,邵衙内策马打道回府。史老爷送走贵客,仍还留在铺子里,唤了嫣如和薛贾谈心:“好孩儿,方才邵衙内的话,咱们都听见了,你俩上点心啊。义父最近有求于他,可别叫义父无面。”

嫣如道:“好啊好啊。能挑千斤担,不担九百九,我同官人定当使上拳劲,替他寻得个好物件。”

“哎哎哎。”史老爷摇头,“听他谦虚!他们邵府什么家世,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买不到的,再寻,能找到的比他眼睛里更好的玩意?送礼,讲究一个投其所好。他既喜欢那对镯子,你们弄下给他便是。但是名声得干净,别给人家添些莫须有的麻烦。”

薛贾的鼻翼沁出油光,他伸手揉了揉,又顺带挠挠鼻子,道:“明白,义父放心,我一定弄好!”

史老爷心满意足。天色不早,他也不久留,问些家常,再交代些生意上的事,甩袖离开。嫣如唤人收拾屋子,坐在薛贾腿上道:“官人,我当你同邵衙内已经很好,不成想,邵衙内同义父似乎更亲近。义父可真厉害呢,邵衙内平日同咱们出去玩,总爱仗着家底说话张扬不拘,活生生一个高粱纨绔,可对待义父,竟如此恭敬有礼。”

薛贾自豪:“谁叫咱们义父厉害呢。”

嫣如道:“官人,不是说义父只是个生意做很大的商人么?你快说说,义父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

薛贾噤声,吞了口唾沫:“嗨,义父明面上是个商人,其实家世不简单,乃京中世族史侯家的正房嫡孙。只是后来史家落寞,经济拮据,义父连续多年考不中举,进不了仕途,便直接出去经商,寻到摆弄盐引的门路,靠着购盐运销发了大财,有了今日的局面。不过义父有些古怪,他没得袭爵,不爱以公侯后人自称,只喜欢叫自个商人。”

嫣如惊道:“原来义父也是算王侯将相之后啊!难怪呢义父气宇不凡!哎,官人,咱们可得上心,明日一早就去弄那镯子!”

当票附的条据填了住址,嫣如和薛贾不费吹灰之力,便追到了那户人家里。只见街尾处的小瓦房里,乱也没东西可乱,寒酸得难同数年前的郑家一较高下,一对孤儿寡母刚送走大夫,大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小孩捧着个旧碗给她娘喂药。屋子虽破旧,地板和桌椅擦得干净,倒也没旁的异味,可薛贾还是同他媳妇一般,做作地捂着鼻子,喊出那姑娘留在当票上的、她母亲的名字:“田娟娘子,我是启贤当铺东家薛贾,这位我家娘子。“

嫣如在意自己”当家作主“的形象,万事还得从她嘴里说出来方成体统,连忙抢过话头: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商量。娘子昨日在启贤当铺当掉的那对玉镯,家里一位朋友瞧了十分喜欢,因而我们夫妇前来,是想问问娘子,可否将那银子直接卖与我?”

薛贾补上:“没错,我们这样好的礼义人家,不会欺负你。你开个价吧。”

田娟气虚,说一句话,便咳嗽三声,断断续续道:“谢,谢过薛公子看得起我家的东西。只,只咳咳,只是恕难从命,这镯子是我,咳咳,我娘家祖上传给女儿的物件,珍贵非常,并不能轻易货与人家。咳咳有头发的,谁肯装秃子?若非我冬日里病重,孩子咳咳,孩子还小没人照顾,我不能倒下,定不会先典当了这镯子救命。”

对方态度比想象中坚决,嫣如皱眉道:“呀呀,你家里都这样了,怎么还在乎这些身外物呢。你就卖给我们罢,快过年了,也换些银子给孩子吃些肉。”

薛贾接过话茬:“没错,你瞧瞧大冬天的,你家这火盆连碳也不舍得多放,我们想买你的镯子,是觉得你们缺衣少食的,想给你弄些银子,这是看得起你。”他唇齿开合间,厥词和臭气喷涌而出,闹得田娟一个病人由内而外地难受,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薛公子家大业大,堆金积玉的,好东西见多了,我家这镯子与公子,不过个普通玩意,对我们家,却咳咳,却是极为要紧的。请莫要为难,莫要取乐玩笑。待我病好了,定会快些赎走。”

真是个倔死的驴!活该穷命!嫣如无名怒火高万丈,暗骂田娟死心眼子,恨律法在前,自己不能上前掐她胳膊逼她就范,眼珠子淬炼成飞刀,狠狠往田娟瘦弱病躯上插。薛贾还想多说两句,田娟下了逐客令,夫妻俩没开锣就坍台,咬牙双双把家还。

往后几日,薛氏夫妻屡屡上门,提礼提菜也好,恐吓威胁也罢,软硬兼施,田娟依旧左说左不应,右说右不应,生生磨没了嫣如的脾气。他们又挑了一堆镯子,成色、大小、质地与田家所有的那对相差甚远,没一个可心。见流水的银子花出去,王贤依问了几句,二人没得办法,只能摇头,惹得王贤依冷笑:“管穷人家买个镯子,这点小事都干不好?你们义父真是白疼了你们一场。能不能做,不能做直说!”

母亲的叱责叫薛贾心里别扭难看,最后一次去田家破屋,薛贾耐性殆尽,指着田娟鼻子道:“你这刁钻娘们少装清高,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卖不卖?”

田娟的倔嘴八根绳也曳不转:“祖传之物,怎能轻易抛售?恕难从命,衙门定了律法,当票上规定的时日里,东西仍算我的,仍由我做主,我们说不卖,就是不买。望薛公子莫再强人所难,我们已经筹到了钱,过几日便能赎出来。小雅,送客。”

嫣如七窍生烟,跺脚的气力大得要震坏这件破屋子。薛贾却一反常态,抱住喉咙不开口,直至上了马车,哼道:“给她三分薄面,真把自己当盘菜?”

嫣如苦恼:“官人,怎么办呐,我们还能上哪寻镯子去。”

薛贾道:“她不说还好,她说倒提点我了。用衙门官家做靠山是吧?好好好,行行行!”

嫣如不明就里:“官人何意?”

薛贾擡擡眉毛,挪动屁股,仿佛只撒完尿翘尾巴坐下的野狗:“我想出个绝好的法子,必能不多出一分一毫,她便乖乖把镯子给咱们。”说罢,轻轻靠在嫣如耳畔,压低声音叽里咕噜。嫣如闻言,吸了一口凉气儿:“啊?真要如此?会不会有些······过了?”

薛贾的眼袋垂下,面目阴狠,从撒尿野狗变成只嘬食猎物骨髓的鬣狗:“是她软硬不吃,给脸不要脸。我们这叫·····你们读书人说什么?啊,取之有道。”

嫣如惴惴不安:“那既如此,夫君为何要以我的名义去?”

“呃······”薛贾眨眨眼,手指抠了抠后脑勺,笑道,“嗨,这并不是当铺的当家做主是娘子嘛,自要娘子上场不是?娘子放心,也不需你亲自出面,我先让人提前到衙门里打点,到时候叫隆儿替你去,你只管给状纸上签字,如何?”

嫣如有些犹豫,薛贾放柔了嗓门,相劝道:“娘子,都说义父疼咱们,咱们也要回报他老人家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讲呢。义父手里收了套上好的首饰,据说是城里西域商人开的一家珍品铺子打的,义父说与你相衬,想着送予你呢。噢对,那商人同义父说,他们想寻个个貌美年轻、又有品性才情的贵族女子,往后铺子里新出了什么款式,便送给那女子,参加宴席的时候戴上,好给他们造造势,吆喝吆喝。义父想着将你推了去——你看,明明是我的义父,偏偏碰了好事都念着你,真叫我嫉妒!岳母不是写信说了,过了年想将二妹妹送来京城念书,也念观砚书院。咱们好好办下此事,义父高兴了,顺便把二妹妹求学的难题破了,不好?”

还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嫣宝读不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真能不花钱便有戴不尽的首饰吗?嫣如眉开眼笑,是什么也顾不上了。都说只扫自己门前雪,莫管别人屋瓦霜,她又不是菩萨活佛转世,天底下的可怜人这么多,她管得过来吗?旁人又不是她,吃到苦头便吃呗,她享福才是最重要的。她搂住薛贾的胳膊,吐出舌头扮可怜:“官人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这点飞醋都吃?我是官人的娘子,你我夫妻一体一心,义父疼我,不就是疼你么?行行行,既然义父对咱们这么好,咱们也要有孝心,此事,干便干了!”

次日,薛贾出去打点,嫣如使退了闲杂人,单独唤勉宗拿了账本、印章、纸笔、钥匙到库房里,说是要清点货物。勉宗摸不着头脑,东家娘子是个天底下绝无仅有的懒货,吃饭想撑死,做活怕累死,怎突然勤快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嫣如关上门,直言道:“勉宗,你快些将上回,我同你看柜台那回,城西田家那小丫头来当的镯子,还有那收据寻出来。”

勉宗不明就里,掏出钥匙开了货架的锁,取出那镯子,道:“这镯子还没到期呢,娘子取出来作甚?”

嫣如铺好纸笔,道:“先别管,若这当票不是你写的,我也不会叫你来。你听我的便是。来,你重写一份,将这日期改了,改成前日,然后利钱增上一倍,快些。”

勉宗觉得甚是荒谬,惊得口齿不清:“什,什么么?娘子?这得田家母女在场,咱们才能改罢?你你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嫣如翻白眼:“你话够多。我是你家大娘子,你必然要听我的!叫你重写张当票而已,又不是谋财害命,快点下笔。”

勉宗直呼:“娘子,那日你也在,田家那小姑娘什么模样你见了。她们家没个男人在家,穷得叮当响,得靠这镯子才能求大夫开药。如今要改了这日期,利钱还翻了一倍,她们无论如何也还不起呐!这跟谋财害命有何区别?”刹那,当日会宾室里邵衙内的言语浮上眼前,勉宗悟了七八分,擡眼看向嫣如,那张脸抹了京中时下最昂贵流行的脂粉,也遮盖不住眼底的伪善。

勉宗讥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嫣如不屑:“什么坏璧好玉,你一个在这当差养家糊口的下等人,还管起我们主子的事?你写不写?不写无妨,那你也别在我们这做活了,月钱也别拿了,收拾东西快些走罢。你是个秀才又怎么的,外头多的是考不上功名的秀才,处处有人跟你争活干,我们启贤不怕找不着管事的。可你呢?你来我们这之前,空了多久的差?你娘子都差点替人缝补浆洗过活了。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若丢了差事,不怕你女儿也会遭那般苦头?我最看不上你这样的人,可怜人家的女儿,怎么不想想自己女儿?”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