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竹篮打水 - 春闺南柯梦 - 钮钴禄淑芬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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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竹篮打水

第63章竹篮打水

嫣宝纠结了很久。

小时候,姐姐做了嵇明修的“入幕之宾”,常听外祖母和母亲都说做一些人的外室二房,好过做一些人的正经媳妇。嫣宝本是不信的,她连吃烤鸡都不舍得把腿分给姐姐或者舅舅家的表妹,更何况丈夫?和娶过媳妇的男人在一块,好比面对被人咬去一口的鸡腿,自己吃多少都得看看前人的脸色,这谁顶得住?

但,她眼睛看到,姐姐的的确确因为那段经历,拥有光鲜和光环,拥有前往京城的机会,拥有凭自身和家境得不到的快乐。渐渐,嫣宝意识到,或许并没有那般不堪:做大老婆、小老婆,总归是要做男人的老婆;要做男人的老婆,那都得操心受气,定然是没有“舒服顺心”四字可言。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捏着鼻子住进一等人家的二房?正如外祖母说母亲的:“你自己是三媒六聘被大红花轿擡进门的,你瞧瞧你如今过得如何?”

邵衙内出身不凡,勋爵公侯的地位摆在那,不出奇、险的招数,她连邵府的门槛都难摸到。何况,邵衙内年岁得当,外表不俗,她实实在在垂涎他的美色。仅辗转一夜,嫣宝顺利接受重复嫣如的路子,安心等待邵府的轿子到观砚书院门口,将自己擡进那雕梁画栋的小院。

一日,两日,三日······嫣宝等啊等,没等来下文;四日,五日,六日······她按耐不住,唯恐邵衙内将她遗忘,书也看不下去,匆匆忙忙寻到启贤当铺里问姐姐:“姐,邵衙内那,怎么回事啊?”

嫣如亦是茫然:“不知道啊?按理说,那日你们相谈甚欢,他并非对你无意,怎么七八日过去了,也没找你再出去?”

嫣宝着急:“他该不会是逗我的吧?他是不是后边又寻到旁的浪蹄子,不打算要我了?你快让姐夫帮我问问。”

“这你就沉不住气了?急什么?你又没跟他怎么着。金簪子掉在井里,是你的,肯定是你的”嫣如嫌妹妹小家子气,“碰着芝麻大的磨难便沉不住,以后真进了他家那高门大户里,有的你受。”

嫣宝道:“夜长梦多,这事本来就是越快越好。你快去问问啊。”

嫣如理理自己的头发:“行行行,好好好。明日是十五,你姐夫的义父要领着些人去黛园用饭,邵衙内应该也在,我替你打探打探。你安心些,别毛毛躁躁,沉得住气,才有大家风范,知道不?”

连哄带骗地送走嫣宝,嫣如又掏出镜子,顾影自怜。妹妹遇冷,她是有些痛快在心里的,家人喜欢嫣宝又如何,嫣宝出了家门、离开金陵、落脚京城,到了皇城根下土生土长的男人们这,风情魅力不过如此,还被吊得着急忙慌,姿态难看。哪像自己,出入宴会,哪次不是如鱼得水,被男人们捧着夸奖赞誉?

毕竟丹青神女,她尤嫣如,可不是谁都能比得上。

不过,妹妹毕竟是妹妹,嫣宝好,嫣如才能更好。她得得瑟瑟的劲头过了,第二日,站在黛园门口从中午站到白日西斜,翘首以待邵衙内大驾光临,一探究竟。

薛贾出来唤她:“都要用晚膳了,你不进去打点诸事,在这里闲得发慌抠指甲?”

嫣如嘟囔:“厨房什么的,有下人看着不就是?非要咱们亲自上阵,发钱给那些仆人作甚?”

“好像也是。”薛贾抠抠脑袋,“但要开席了,你还在这作甚?”

嫣如疑道:“开席?邵衙内还没到呢?不等他?”

“啊,我忘告诉你了。”薛贾一拍脑门,“邵衙内家中有事,不能到了。今日这顿算是家宴罢,只有义父、我爹娘、还有义父的一位女儿。不过,义父说他那女儿应是要来晚些,咱们先吃。”

“啊这样······行吧。”嫣如抱憾,悻悻离开,落座宴席,瞧见满桌珍馐美酒,其中不少是金陵口味。听史老爷介绍,这桌菜肴,近来他的生意做得极其顺心,多亏嫣如和薛贾能干,帮他不少,因而他特地将自己府上专做江南口味的金陵名厨带到黛园,为大家烹制,也算答谢嫣如一番。

再蠢笨的人也听得出,史老爷意指前些时日,郑姒蕊在官场上遭遇的打击,叫他生意场上的苟且之事被瞒下揭过。在婆母王贤依面前得到史老爷交口称赞,本是天大的荣幸,但想起郑姒蕊在牢里,似乎乱发薄衣,狼狈绝望的模样,嫣如百感交集,无法恣意快活,心绪烦乱,捧在酒盏敷衍:“义父过奖,谢谢义父。”

王贤依难得好脸色,夹了块带皮的鸭脯放到嫣如碗里:“这是你们金陵的盐水鸭子,尝尝,合不合口味?”

嫣如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谢婆母,这鸭子,噢,不止,这桌菜都特别特别好,特别有我家乡的味道,真的,很香,很可口,很喜欢。”

娘子新妇难得和睦,公爹薛鹏开眉笑眼:“新妇喜欢最好。对了,安姐儿还不来么?我记得安姐虽是京城人,胃却是江南胃,尤其喜欢盐水鸭子。”

嫣如好奇,拍拍薛贾:“安姐是谁?”

薛贾道:“安姐,是义父最小的女儿。义父膝下都是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爱得不行。都出嫁几年了,义父还惦记她爱吃淮阳口味,特地从金陵那重金聘了两个厨子,把厨子一家都接来了京城,方便她回娘家能吃好喝好——噢,就是做这菜的厨子。”

“真好啊。”嫣如羡慕,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人家做女儿备受宠爱,出嫁了还能被惦记?

史老爷道:“你们放心吃,我吩咐厨房留了半只给她。我这姑娘贪玩得很,嫁人了还爱往外跑,整日在外头玩。早跟她说今日要来黛园陪我用饭,她还要先跟哪几家的贵妇赏梅去,啧,都是被我宠的无法无天,让你们见笑。哪像你家新妇,整日安安心心呆在贾儿旁边,哪都不去,规规矩矩。”

王贤依笑:“都是老爷的嗔话。我家新妇哪能跟安姐比。”

嫣如翻白眼,暗骂:我也想整天出去玩,还不是你和你儿子太抠门,连个马夫和车都不舍得配给我?

薛贾陪笑,薛鹏也陪笑,一桌子人乐呵呵互相敬酒。朔风阵阵,吹不跑王贤依满面春光,见史老爷亲手给嫣如夹菜她马上给史老爷递帕子;史老爷唤嫣如喝汤,她即刻给史老爷倒酒;夸完你儿媳,便夸我女婿,眉来眼去,嫣如甚至觉得,比起薛鹏,史老爷似乎更像自己公爹。

嫣如瞧瞧瞥了一眼薛鹏,瞥一眼薛贾,心中大呼离谱:“罪过罪过,公爹都不介意,是我多想是我多想。”

一桌子人围着桌子亲亲热热,忽然,外头异动,马啼车响,风风火火跑进个谁。史老爷闻声明白个大概:“得,那混世魔王安姐来了。”

嫣如伸长脖子,欲尽快探得那安姐模样。昏暗的游廊尽头,隐隐约约显出个女子的轮廓,发髻梳得极高,上头珠钗随步子晃动,由远及近,到了路旁点的灯烛下,显现出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裹着高挑匀称的身躯,满头七宝珠翠簇拥着银鎏金凤钗,长条脸,高颧骨,柳眉倒竖,扑向史老爷:“爹!爹!您怎么还跟他们家在这吃!我们快要被他们薛家害死了!”

在场众人无不惊慌错愕,史老爷道:“你骨子里好歹留着世族史侯家的血,一惊一乍,出言不逊,成何体统!”

安姐儿冷道:“我纵有修养,也得分人。爹,您知不知道,他们薛家养的好媳妇好儿子,一天天打着您的名声在外头胡作非为,还差点打了崇王的外甥。薛鹏,王贤依,你知不知道,那虽然是外甥,可崇王家姓赵啊。”

赵,天子之姓。崇王家的儿子,逢年过节见了皇帝,叫声“叔公”还能拿压岁钱。

儿子要打如此角色的外甥、如此角色的表兄弟,王贤依哆嗦:“安姐儿,您可别乱说啊。”

“哼。”安姐儿啐道,“我乱说?你出去打听打听你混账儿子做了什么好事?在邵府新买的院里刁难个小歌妓,崇王外甥帮那歌妓说话,你儿子把人家推到了,还要揍人家?薛鹏,王大姐姐,你俩会不会教儿子?既然知道儿子是个蠢出升天的蛤蟆,就别放他出去丢人现眼!崇王是什么人?护城精兵都是他手底下的,我就算见了他府里的账房管事,都得恭恭敬敬的。你儿子倒出息,直接对人家外甥动手?厉害啊厉害。既然这么厉害,出去别打着我爹的名头,连累我们史家上下!”

薛贾腿一软,跌落在地,支撑着坐回凳子,颤抖道:“我······我不知道,他,他那天在台上唱曲,还一副优伶扮相······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不是唱戏的,是王爷亲戚啊?”

“混账!”王贤依恨铁不成钢,“我平日教导你,既然在京城里行商,放聪明些,多打听些事!多认些人!你偏不听!”

安姐儿环顾,见到嫣如,猜出她的身份,又讥讽道:“王姐姐,不是我说,你儿子不行,新妇也挺有意思啊?自己成婚前跟书院里的老师不清不楚,还想教自己妹妹自荐枕席,塞给人家做二房,当着好些人的面,让你妹妹跟邵家的公子眉来眼去,卿卿我我,事都传到邵府人家娘子耳朵里了——人家才成亲多久,恶心谁呢?今儿个我同邵衙内的妻子杨大娘子去赏梅,听她不阴不阳的酸了我好一阵,说我们史家既然这么想同邵府攀亲,何必绕大弯子,不如您生个妹妹,再给他相公纳去好了。爹,要不是看着您跟邵府有生意往来,我真的咽不下这气,您说说,您好心让薛贾叫您几声义父,他出去丢人,还打着咱们家的旗号,丢咱们家的人,臭咱们家名声?普天之下哪有这档事!还有你,尤嫣如是吧?你们金陵尤家会不会教女儿?不会说一声,我寻个好点的师傅,好好给你们家讲讲礼义廉耻。”

安姐儿叽里呱啦一通,嫣如左耳进,右耳出,搅得脑子全是浆糊,发懵。听见她歇斯底里骂到自家,嫣如清醒不少,怒道:“你嘴巴干净点!你很懂礼义廉耻吗?在我家里对着我婆母大呼小叫?骂完我丈夫骂我娘家?”

似是听闻天大笑话,轮到安姐发懵:“什么?”

王贤依和薛贾脸色大变,母子二人急忙扯住嫣如,让她闭嘴。可惜动作比不上声音,薛贾没来得及捂住嫣如的嘴,她正义凛然,摆出女主人的姿态:“我说,你凭什么在我家里对我婆母大呼小叫?骂完我丈夫骂我娘家?你算老几?”

“哈哈哈哈哈。”安姐儿不怒反笑,揪住面如铁灰的史老爷,“爹,爹,您听听这话,乐到我了。真是世风日下,家奴的媳妇,对着主子大呼小叫。尤嫣如,你每日乘的那辆翠幄青车是我小时候坐腻了,不要的;这黛园,是我爹买下的,你说说,我算老几,你又算老几?”

家。奴?

瞬间,宛如脊梁被劈开,倾下整桶冰雪水,窗外的朔风呼啸,钻进脑子里,像极了尖叫,嫣如舌尖发苦,看着安姐儿,重复了那两个字:“家奴?”

安姐儿见她反应,当下明白七八分:薛贾一家常拿着父亲史坚的鸡毛当令箭,借着史家的富贵,在外头充大尾巴狼,唬住不少人,想来这蠢妇被薛贾唬住,真以为自己掉得金龟婿,不禁好笑,助她认清真相:“对啊,家奴。你们姓薛的一家,虽未直接卖身给我们史家,可天天给我爹鞍前马后,从我家指缝里赚钱过活,还不算家奴么?跑马场是我爹派给你家帮忙打理的,启贤当铺是我爹出资,你婆母公爹出力打理的,黛园是我家招待贵客的园子,给你和你丈夫住着,替我们守着看看门面。王姐姐,不是吗?难不成,我跟我哥哥平常敬你几分,叫你几声姐姐,你的宝贝儿子随口叫我爹几声义父,薛府上下真当我们是你家亲戚么?”

史老爷沉默不语,随手拿起边上的茶盏,怒掷:“砰——”王贤依和薛鹏脸面难堪,却不敢发作,强陪笑脸,起身说尽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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