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孤注一掷
第69章孤注一掷
“你们肚里又憋了什么坏水?”嫣如瞥瞥里头,警惕道。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憋坏水。”薛贾不满,“义父跟郑姒蕊有些误会,想叫你帮忙约她出来,见个面聊聊,解释清楚。”
嫣如打量着薛贾,老实说,她不太相信仅仅“见面聊聊解释误会”这么简单,遂道:“你们自己去郑府门口递帖子不就好了,何必让我出动。?”
薛贾道:“她不是不愿同其他男子会面吗?以前你约她出来跟邵衙内用个饭,她理都不理。我们去下帖子肯定没用,所以才找你啊。”见嫣如一脸轻蔑,划天指地发誓道:“真的,我诓你干嘛?她是朝廷命官,义父还能真对她怎样吗?戕害朝廷命官,可是要连坐三族流放三千里的。”
嫣如眼珠一转,道:“姓薛的,你别忘了,两年前为了帮你义父,郑姒蕊下大狱时跟我绝交了,我俩已经很久没见过,你确定找我有用?”
薛贾不假思索:“定是有!你俩之间的情谊,旁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么?你当年救过她,她如今有小命享福当官,还不是因为你?两年多,这么久,崽见一面,什么误会不能解释清楚?——嗨呀,上回那些谣言,不过是义父跟几位大人酒后开了些小玩笑,被人误听了去。所以义父亦是想趁此次机会,你约她出来,赔礼道歉,说清楚——就约在铁槛寺,寺庙里,能出什么事?”
嫣如动摇些许,试探:“那,我若真帮了史老爷这忙,你当真不休我?”
薛家一怔,咬牙,温声道:“肯定啊!你帮了义父,就是帮了我家,是薛家的大功臣!既是大功臣,我怎会轻易抛下你呢?你我,可是夫妻,同床共枕的夫妻。前些日子是我做得不对,猪油蒙心,待你不好,是我的罪过。方才义父也训过我同娘了,义父说你是至贤至惠的新妇,方圆几百里也寻不出这样第二个,这么美,又饱读诗书,还是丹青神女的姑娘,叫我别丢了西瓜捡芝麻,往后的日子好好待你。”
“哼,难为这世道上还有个长眼睛的有良心的,愿意说句公道话。”嫣如冷哼一声,细细思量:薛贾的山盟海誓跟猫放屁一样,臭得离谱,至多信三分;但“不休妻”之事,诱惑实在太大——当然不是因为爱丈夫,每日从梦中醒来,瞧见这张脸,要再度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四五口,方才保证自己不吐出来。她又没疯,谁会爱上薛贾啊?
只是她真真是无处可去了。回金陵娘家,本乃无计可施下,要硬着头皮厚着脸面前往的去处,。她人还在京城,母亲钱佩岚已经写了三页长信,痛骂嫣如:“无用、废物、连个蠢男人都拴不住”、“拿着家里的银子读了两个书院,竟还是个蠢出天际蠢到佛祖都难以宽恕的蠢货”、“心眼比街头那家猪圈里的猪还少,早知你这么笨,我索性将你丢猪圈里,把那母猪接出来做我女儿”、“你别回来,家里没地给你睡,你在京城睡石桥下头罢”!嫣如本抱有希冀,母亲好歹抚慰遭遇婚变背叛的自己,可送来信上字字句句残忍无情,诛了她这女儿的心,依着母亲的为人,倘若真到了,必定是连包袱都被扔出去。纵然去求舅舅舅母分自己一张席子,母亲也能杀到豆腐坊,痛骂自己三天三夜。
而且,虽老早知道自己被休,但她至今仍未想过往后该如何谋生糊口。要像郑姒蕊小时候,替人抄书吗?不行,她书法极差,谁会买字体恰似鸡爪扒拉的书;要像母亲卖刺绣吗?不能,太累了,她真的真的做不到;去舅娘那陪舅舅一家卖豆腐吗?绝不,太丢人了!她是沦落了,好歹也做过京城贵妇!贵妇!贵妇怎能纡尊降贵,在街头摆摊磨豆子卖豆腐!秋水书院那些人,会像嘲笑易彬一样嘲笑她。哪个女的能顶得住啊?何况易彬过苦日子,起码还有丈夫依偎取暖,尤嫣如是弃妇,是被休的下堂妻,只能独自拼搏。
薛府再不堪,薛府背靠的史家再污秽,黛园再不干净到门口的石狮子都有泥点子,起码她身在其中,吃喝不愁,无需为了五斗米的口粮抛头露面,出卖力气。茑为女萝,施与松柏。尤嫣如自小便被教诲,女人是藤萝,此生若要活得轻松体面,总要背靠一棵松柏作为附庸。只有不值钱的姑娘,才靠自己力气吃饭呢。
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她要握住原有的生活,握住原有的一切。同薛府的亲事,她已投入太多,折损太多,灰溜溜抽身,实在不值,权衡利弊,她愿意做个赌徒,孤注一掷,再次成为“尤大娘子”。
哪怕,要付出代价。何况这代价,无伤大雅。
嫣如决定了,强调一遍:“当真只是约她出来,见一面?”
薛贾道:“当真。”
嫣如又道:“办成此事,你真的不会休我?”
“我岂止不休你?”薛贾发誓,“我还要供着你,你想买什么皮袄子金簪子,我都依你。”
“好。”嫣如道,“我帮你们,而且用不着七天,四天,四天便可,四日后,我将她约出来。”
薛贾道:“四日就行?为什么?”
嫣如垂目,冷冽的声音中夹带着一丝遗憾和感伤:
“因为四日后,是十年前,我们在秋水书院开课的第一日。”
不做迟疑,傍晚,嫣如稍作梳妆,出门。她特地不带车马,独自到郑府门口,等待郑姒蕊放衙。时间掐得妥当,未到一盏茶功夫,郑姒蕊的马车已疾驰而至。嫣如迎上去,拦得马车骤停,郑姒蕊疑惑地从里头探出来问:“不是差几步才到家门口,李伯怎么停了——尤嫣如?你怎么在这?”
嫣如泣道:“姒蕊,我被休了,我被薛府那些王八蛋扫地出门了。”她从怀里掏出休书,手指特意盖住末处未有画押的部分,亮与对方。
嫣如所托非人,其实这样的结果,郑姒蕊早早替嫣如预料过,可真到了此日,郑姒蕊见状,依然免不了惊讶:“那你,往后如何?”
嫣如哀叹:“不知道,先回金陵罢。若我娘赶我出门,我便去替人浆洗缝补,凑凑活活过日子。”
郑姒蕊道:“也行,总好过在薛府里寄人篱下。行,我知道了,一路顺风。”她漠然拉下车帘,嫣如急忙拉着她:“别急别急!你先别走。”
郑姒蕊迟疑,手抓着车帘:“还有事?”
嫣如的声音里夹带哭腔,道:“姒蕊,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往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同你见上一面。”
郑姒蕊果断利落:“不需要。我说了,我已经同你割袍断义。两三年来能一面不见,往后也能。李叔,咱们走。”
嫣如狼狈地拽住她的车框,死命拦住:“姒蕊,姒蕊,你还记得四日后是什么日子吗?”
郑姒蕊掐指一算,怅然道:“是我们在秋水,入学的第一日。”
“是啊。”嫣如道,“真快,真的,太快了这些日子总想起在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我到京城第一个隆冬,柳郎带着我和你,我们一起去铁槛寺烧香,替你祈福高中么?四日后,咱们铁槛寺烧香罢!那日恰好休沐,你无需去衙门做事。我们在铁槛寺吃斋饭,然后住一夜,第二日再下山,然后我便乘船回金陵。”
“不去,懒。”郑姒蕊伸手欲推开嫣如,反倒被她抓住手,死死握住,听她哭道:“姒蕊,我知道,我特别特别对不起你!你不想原谅我也情有可原,可是真的,我就要走了,我真的,特别特别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些年在京城的日子。求你了,你最后再陪我一次罢!”
郑姒蕊用力抽开手,头撇过一旁,不语。嫣如知道她动摇了,趁热打铁,撒娇道:“姒蕊,求你了,再陪我去一趟。只有我和你,再没有旁人了。你就看在,你就看在十年前,我救了你,偷了我娘的银子给你买药,被我娘打到下不来床。你看在这份上,陪我去一趟铁槛寺,行么?”
嫣如最知道,如何击中郑姒蕊的软肋。果然,郑姒蕊心软,不情不愿地答应道:“行,四日后,铁槛寺见。”说完,扯下帘子,呼唤马夫驱车离开。黄尘飞扬,徒留嫣如留在原地。
薛贾不知从何处溜出来,喜道:“她真答应了?”
“我说了,她肯定能答应我。”嫣如再次确认询问,“你义父,的确只是要跟她解释清楚,对吧?”
薛贾头点如捣盅,略微不耐烦:“说几千遍了。你先同她去铁槛寺,吃吃喝喝游山玩水,住一夜,让她高兴了,放松了,心情好了,第二日我义父再出来见她,跟她聊聊,解释清楚,做个朋友,也轻松简单些——这不是老早就说好的了吗?铁槛寺那头我也打点好了,斋菜还给你选了最贵的菜式!”
嫣如稍稍放心:“行。她认得你跟隆儿,明日在家里选个脸生的马夫,送我过去。”
不用回黛园,嫣如直接歇在薛府。许是一日的大喜大悲,过于起伏,她的心七上八下,辗转难眠一夜,终于熬到了天亮,坐上马车,来到青秀山山脚。
郑姒蕊早早到了,站在歇脚的凉亭旁。她身边跟着白眼翻到抽搐的彩鸳,见着嫣如,阴阳怪气:“大人跟她烧香拜佛,今夜可要多听听师傅们诵经,去去晦气。”
真想撕烂这丫头片子的嘴啊,不愧是跟易彬长大的下等人,都一样讨厌!嫣如回敬以白眼,对郑姒蕊道:“咱们走罢。”
人心自不同,花有别样红。一行三人,沉默不语,无言相对,一个肚皮里一个主意,径直往山上去。好在今日人少,走得也快,畅通无阻到了铁槛寺寺庙前,矮个和尚迎接道:“阿弥陀佛,三位女施主,斋菜和房间全已备好妥帖,请随我来。”
她们双手合十,跟着和尚往里行。吃饭的小房间安排在一处四面环竹清幽处,郑姒蕊让彩鸳无须离开,跟着她一起用膳。三人就坐,嫣如为郑姒蕊斟满茶,道:“寺里不能饮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郑姒蕊饮下,夹了口斋菜,闷声不语。
嫣如道:“想想,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嫁人后经常来这烧香祈福,除了科举前那次冬日,竟没跟你再来过一回。”
郑姒蕊冷道:“你嫁人后,每日高朋满座,迎来送往;我案牍劳形,烦忧公事。你我二人,无空,无闲,更无心要再次相约。”
嫣如试图牵住郑姒蕊的手,无奈郑姒蕊缩回去,她抓了个空,尴尬道:“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今日吗?夫子提问我,我什么也答不出来,若是没有你递上那张小纸条,我怕是要丢更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