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大厦将倾
第71章大厦将倾
木鱼“播——播——播——”,滴漏“滴——哒——滴——哒”,胳膊起落中,一刻,一时,一日,一月,一季,便如梦一般过去。说长?闭眼睡睁眼醒,轻而易举便能在岁月长河中向前夸一步;说短?日出之后,得盼到头发花白才能等到月升,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一切难挨非常,黛园里的阴冷孤独永远尝不完。
嫣如很久不会客、不赴宴了。她离不开神佛前的蒲团,若超过两个时辰不能坐在上头敲敲木鱼念念咒,她便心悸慌张。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已经无人给他们夫妇下帖子。几个月里唯一一次吃席宴,还是元宵节后,园子里冰雪消融,史老爷跟几个亲眷上黛园聚聚,简简单单地备了几碟好看的,在赏晶轩处摆了两桌。
既是家里人,也不讲究太多规矩,大家不分男女,依着亲疏远近落座,嫣如和薛贾的位子被安排在最外头,靠着池水。虽说席面比不上从前复杂,到底能有名厨制的鸡鸭鱼,比往日薛贾那些黏黏糊糊、甜不甜咸不咸的手艺好上千万倍。嫣如食指大动,伸长筷子欲要厮杀一回,待开席,仿佛饿了三日的秃鹫发觉地上有具鹿尸,眼疾手快,从一盘卤水鹅中捕获一个硕大黑亮的卤鹅腿,塞进嘴里。
薛贾抢夺鸡翅失败,瞧见嫣如大获全胜,心有不甘,发号施令:“给我吃。”
嫣如狂咬一口,咸甜适宜的卤汁狼狈地从嘴角淌下,她哀求着宣告权力:“我已经吃两口了。”
“给我,不然我就把你屋里那些东西都扔出去,你也休想再从我这要买香钱。”薛贾小声威胁,张开腥臭的血盆大口,等待嫣如喂他。
这厮说得出做得到,嫣如再次被丈夫拿捏住“钱”的死xue,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鹅腿塞进他嘴里,伺候中,只需三两口,那鹅腿上的肉薛贾吞噬,剃得干净。
同桌的老妇人见状调笑:“你们两口子真是情谊深厚啊,新妇拿了好东西,还记着分郎君。郎君呢,又须得娘子喂。”
甭管谁夸什么,反正被夸了,薛贾得意地露出肥厚的牙龈和野地春笋般胡乱长出的犬牙,对嫣如抛了个媚眼,回老妇:“那可不,普天之下,除了亲娘,我的心头肉还得是娘子。”
嫣如一阵寒恶,胃口大减,胡乱扒拉七八口饭,草草塞出饱腹感,同众人敬酒招呼后,借口身子不爽离席。她没有直接回辟幽馆,而是绕过池水,逛到了赏晶轩对岸散心。王贤依为着节省开支,早些年开始便不允夜里在闲路上点灯。四处静谧黑暗,唯有对面的赏晶轩灯烛辉煌,觥筹交错,隐隐约约飘来笑声和乐曲,听不清究竟,却能感知快活。
借着天上惨白的月和对岸的灯火,嫣如倚栏照水。夜风皱了池面,浮光掠影,水面上的安安稳稳的建筑,落在水面上,便摇摇欲坠,飘忽不定,似乎将近倾倒。嫣如看向自己映出的脸,都说灯月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胜十倍,可此时此刻,她只看到自己的脸如月般惨白而平扁,双目中仅有疲惫,毫无光辉。碧波荡漾,面目随着起伏,极度扭曲了五官。
算起来,郑姒蕊消失大半年,官府在崖底的河岸两旁寻了数月,只找到一节半红半白的圆弧石料。想来,她已经随着山下河流去了见不得人的去处,化成黄土陇中一把土罢。
嫣如揉揉眼睛。金波闪烁看久了,生出几分眩晕。嫣如望望天,看看地,忽觉天上人间、目之所及,皆浸泡在锦鲤池中,不过是镜花水月,经不起手指轻轻一碰。
梅花凋零,飞雪迎春,新的一年又来了。春闱按时展开,天下学子,无论男男女女,皆蠢蠢欲动,誓要搏个功名,出人头地,好御马驰骋,看尽一日长安花。史老爷带着三两位大人物来黛园喝茶,没过多久,贡院放榜,有人蟾宫折桂,有人名落孙山。一月后,帝王颁布用人的旨意后,户部再多了个女官,新的姑娘顶上了郑姒蕊曾经在工部的位置。
佩岚插手下,嫣宝已经跟卖果脯的刘西昂分开,亲事还暂未有着落,学倒是念完了,预备着回金陵混段时间再做打算。趁妹妹还在京城,嫣如背着善娟和薛贾,偷偷摸摸叫嫣宝出门打听。嫣宝回来告诉她:几个月了都没寻找女儿,郑秀才夫妇俩将郑府众人遣散,只留下那门子看着院子——院是朝廷奖发的,不能随意变卖。他们已经回了金陵,还拿了几身衣服,说是要回去给郑姒蕊立个衣冠冢,好让女儿受些香火,黄泉途中一路好走。
嫣如听完,多敲了几回木鱼,庆幸道:“都结束了,她这辈子彻底结束了。真好,终于又能踏实了。”从此,嫣如心无旁骛,噩梦彻底不做了,只一味在香火中醉生梦死,等待薛家随着史家再度起势,自己这个新妇娘子亦能分食一杯羹。
直至这日,嫣如和薛贾坐在辟幽馆里的树下石凳,悠哉游哉,吹着风用早膳。王贤依忽然风风火火赶到黛园,唤人打开辟幽馆存货的厢房,取出一堆账册撕碎,扔进火盆。
薛贾抠破了脑袋,不明就里:“娘,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王贤依大呼:“好端端?好不下去了!天塌了!”
嫣如一哆嗦,筷子跌到地上,忙道:“怎么了婆母?”
听见询问,王贤依才发觉她家鬼心眼比头发还多的儿媳妇在旁,强颜欢笑糊弄过去,只拉过儿子到远远的廊下,交头接耳。薛贾脸色同样大变,惊恐无措地望着他娘。
?!到底怎么了?!嫣如不知因果,比薛贾还恐还怕万分,心肺宛如被斩断了筋脉,分离骨肉,高高悬在自的头顶,连同浑身上下的血液也涌向天灵感。
粥是喝不下去,嫣如支楞起身体站离凳子,没头苍蝇似地寻隆儿。他俩数月来求神问道,一齐烧香拜佛,交换经书,不觉中,二人彼此间的关系,倒是比薛贾还亲厚七八分。家丁们被王贤依使唤到诸芳院收拾,一群人在史老爷往日待客的厢房里,手忙脚乱,乱中有序,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寸角落,隆儿站在书案旁,将所有字的纸扔进炭盆。嫣如三步做两步,拉过他问:“今儿是怎么了,园子里闹出这么大阵仗?是出了什么事?他俩瞒着我。”
隆儿后脑勺上都长着眼,环视八方,瞧摸拉着嫣如到后院一角,道:“娘子一直在里头,不知道外边出大事了。”
嫣如太阳xue突突:“什么?什么大事?”
隆儿道:“邕州监御史刘章翎的女儿,叫什么刘······刘钰央!刘钰央,她是今年邕州女子科考里的状元。半个月前,那刘钰央突然疯了,趁着吏部尚书到邕州休假,当满大街面儿把他爹告了,说她爹贪污受贿,私占朝廷拨款四十万白银。银子不够邕州的大坝没修好,这才闹出前些年的水患。”
嫣如道:“你捡紧要的说啊!邕州两三年前的水患,邕州的官贪钱,关咱们什么事?”
隆儿声音愈压愈小:“邕州水患以后,朝廷拨款,赈济用的盐米,还有灾后修葺的石料木料,都是跟史家老爷置办的······而且······而且,史老爷交好的那几位大人,同那姓刘的监御史,据说是师出同门,一处念过书······这不,圣上勒令要彻查,几个大人家里的苍蝇腿都得数清楚,估计,没几天就得········”
“邕州”“水患”“钱款”突突蹦进耳朵,在喉咙里激起一层毛。
电闪雷鸣,滂沱大雨的黑夜,薛贾将郑姒蕊扔进山崖前,嫣如亦从他嘴里听到零星不成章的这几个字眼。纵然不知详细究竟,也能推算出其中的深不可测。
嫣如扭动着僵硬的关节,转身奔回辟幽馆,滚进耳房,扑到床边,从箱底里摸出所剩不多的私房体己。银子下头,压着一张叠得齐整的纸,嫣如打开,粗粗扫过上边的字:
“立休书人薛贾,系京城人士。凭媒聘定金陵白马里尤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壬寅年九月廿三手掌为记”
此生最聪明的一次,便是留下上回的休书,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纸上留的还是去年期限,落款处还未有画押,上头的话来回默念了三四遍,嫣如心一横,寻出一盒最红的唇脂,连同那休书藏进宽大的袖子,踏出耳房。
王贤依还在厢房,薛贾贴在她身后,呆呆傻傻看他娘指挥丫鬟们扔东西。一个的家丁匆忙冲进来,汗像泪一样淌,上气不接下气道:“夫······夫人,不好了,一群人,还有,还有官兵,快,快到门口了!”
王贤依倒吸凉气,丢下句“别收拾了,方才的所有东西,即刻丢到院里烧了!快”,随家丁跌跌撞撞奔出去。她一走,薛贾换上凶神恶煞的神情,叫骂驱赶丫鬟们快些做事,自己倒双手叉腰,嘬着嘴,站在厢房的茶几旁,一动不动。
嫣如从侧门钻进厢房,薛贾浑身的心眼子都趴在院里烧纸的丫鬟身上,未曾注意有人在身后。待院里的丫鬟擡着火盆出去,嫣如逮准时机,抽出休书,在左手夹稳,掏了唇脂攥在休书上,深呼三四口气,酝酿出浑身气力,咬牙,扑到薛贾身旁,趁其不备,已迅雷之势直接掐住他的虎口,将唇脂抹他右手拇指上,用力往休书落款处摁。
薛贾忽然挨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抵着桌子,看清那休书,瞬间化成被蛇啄了屁股的愤怒蛤蟆,张开大嘴咆哮:“尤嫣如!你要干什么?!”
嫣如分不出气力和心思回嘴,浑身的劲都摁着他的虎口,只往休书上压。
还有半个指甲盖就摁到了,还有半个指甲盖她就安全了。
薛贾拼命推开,嫣如手松开些,薛贾的胳膊滑出去半寸。在他挣脱之际,嫣如甩休书在桌上,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狠狠掐出四五道血丝。薛贾吃痛,劲小了,嫣如趁机再次制服薛贾的双手,钳着右手虎口,往休书盖。
嫣如往日装得弱不经风,此刻竟生出拔山之力。薛贾看似五大三粗,其实肾虚亏空,只能抵住嫣如,欲要抽出双手,腥臭的口舌啐道她脸上:“尤嫣如,你怕我家有事连累你,想撇清干系是吧?我偏不遂你心意!”
嫣如顺势,狠狠在他肩头咬一口,薛贾痛得像猿猴般嗷嗷长啸。嫣如唾骂:“呸!不过是给我几口饭吃,说得好听!你家上回出了事,还拿我去做挡箭的!你们家,要死自个死!”
薛贾拧过身子,用力一晃一甩,嫣如随即向后倒去。“你想得美啊。”薛贾挣脱,冷笑,抓起休书要撕碎。嫣如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跃起来往薛贾的膝盖一脚,他跌倒在地。嫣如又给他肚子一腿,将自己的整副躯体压在薛贾身上,制服他,扯下休书拍在地,拽着薛贾的手指画押。
薛贾痛得龇牙咧嘴,仍要挣扎。
嫣如骂:“你个丑王八,给老娘画押!快休了我!”
薛贾负隅顽抗,往上用力擡手:“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尤嫣如垫背!”
二人僵持不下间,丝毫听不见外头响起一阵整齐唬人的脚步。待二十来个官兵迅速包围辟幽馆,健硕的少将在院门处飞跃,蹦进厢房,将手上的官刀比在这对大打出手的男女颈脖之间:“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