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且听龙吟

1960年2月19日的东海之滨，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老港镇滩涂的发射场上已亮起了点点灯火。寒星还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刺骨的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像细针扎般刺疼。王北海裹了裹身上厚重的棉大衣，领口的羊毛领早已被霜气浸得发凉，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对着掌心哈了口热气，白雾在灯光下转瞬即逝。

“强子，把加注软管再检查一遍，接口处务必拧紧，丁点渗漏都不能有。”王北海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强子应声点头，手里拿着扳手，弯腰仔细检查着每个接头。他脸上戴着的口罩早已被呼出的热气浸湿，边缘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冰碴，却丝毫不敢分心。

此刻，发射架下的燃料加注区早已忙碌起来。几名技术人员围着特制的燃料桶，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手动打气筒。打气筒铁制的筒身在低温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握着打气筒手柄，即使隔着两层手套，刺骨的寒意依旧顺着指尖往上钻，冻得人指关节发麻，每次按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沉闷的按压声在空旷的滩涂上此起彼伏，随着打气筒的活塞上下运动，火箭发动机燃料顺着软管缓缓流向火箭箭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技术人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呼出的热气散开，在眼前形成白茫茫的雾霭，模糊了眉眼，却挡不住他们专注的目光。

王北海穿梭在各个加注点之间，每个环节都亲自确认。当他走到尾部燃料舱的加注口时，看到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正咬着牙按压打气筒，脸憋得通红。王北海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手柄沉声道：“换我来，你去检查一下压力计。”年轻技术员感激地点点头，转身跑去查看仪表。

拉开脖子上围着的围巾，王北海握住冰冷的手柄，深吸口气，手臂发力向下按压。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每次按压都伴随着燃料流动的细微声响。寒气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他的眉毛和胡须很快就结上了白霜，像染上了银粉。但他的眼神始终紧紧盯着加注口的流量计，每个数字的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王组长，压力达到标准了！”负责监测仪表的技术员高声喊道。

王北海闻言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时，腰肢传来一阵酸痛。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才发现汗水早已在脸上结成了薄冰。“关闭加注阀，仔细检查接口密封性。”他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技术人员们立刻按照指令操作，关闭阀门，检查密封性。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奋战，所有燃料加注工作终于顺利完成。当最后一名技术员拧紧密封盖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冰冷的发射架上和火箭箭体上，像镀了层金光。

燃料加注完成后，发射场上的各项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电工们仔细检查着发射控制线路，确保每个接头都连接牢固；机械师们围着火箭箭体，做着最后的紧固和调试；观测人员则扛着仪器，跑到预定的观测点，校准设备参数。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脸上带着紧张而肃穆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凝重气息。

清晨八点整，发射基地的空地上，全体参试人员整齐列队。凛冽的寒风中，大家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两名战士迈着整齐的正步，手托五星红旗，缓缓走向旗杆。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发射基地再次举行升国旗仪式，广播里这次放的是《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旋律高亢激昂，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寒风中久久回荡。

随着《歌唱祖国》的旋律从广播里响起，激昂的歌声瞬间响彻整个滩涂。

升旗手奋力挥臂，五星红旗在晨曦中冉冉升起。红色的旗帜迎着风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全体参试人员脱帽肃立，目光紧紧追随着飘扬的国旗，有人不自觉地跟着旋律轻声哼唱，歌声里满是激动与自豪。王北海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眼眶微微发热。这面旗帜承载着太多的期望，也见证了他们无数个日夜的艰辛付出。

歌声渐渐停歇，五星红旗在旗杆顶端迎风招展，猎猎有声。杨院站在队伍前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声音洪亮地说道：“同志们，今天是检验我们成果的日子，过去的一个多月，我们攻坚克难，日夜奋战，就是为了这一刻。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一定能取得成功！”

“一定成功！”全体参试人员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坚定了每个人心中的信念。

上午九点五十分，所有发射前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这枚崭新的火箭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箭体笔直挺拔，蓄势待发。

原本拟定的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发射，却因为气象原因推迟到了下午。

下午四点三十分，技术人员们按照预定路线，有条不紊地撤离到安全距离外的掩体中。大部分工作人员则聚集在离发射基地一百米处的观测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与忐忑。有人双手紧握，掌心沁出了汗水；有人不停地搓着双手，缓解内心的紧张；还有人踮着脚尖，目光紧紧锁定着发射架上的火箭。

王北海站在观测区的最前排，身旁是神情凝重的杨院。他的手心也早已布满了冷汗，心脏像擂鼓一样怦怦直跳。这一个多月来，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反复试验，无数次推倒重来，所有的艰辛与付出，都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见分晓。他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矗立在发射架上的t-7m探空火箭。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指挥员沉声下令：“点火！”

随即，操作员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点火按钮。

刹那间，发射架旁涌起滚滚白烟，一股炽热的橘红色火焰从探空火箭底部猛地喷射出来，像一条腾空而起的火龙，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浓烟迅速向两侧升腾扩散，在火箭火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靠近火焰的部分是炽热的橘红色，中间层泛着明亮的黄色，边缘则晕染出淡淡的蓝色，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壮丽而震撼的画面。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爆发出来，如同惊雷炸响在滩涂之上，震耳欲聋。王北海凝望着发射架上不停抖动的火箭，紧张到喉咙都在跟着震动，耳边的轰鸣声仿佛消失了一般，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团耀眼的火焰和抖动的火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脚下的泥土似乎都在颤抖，这种震动顺着双腿蔓延至全身，与心脏同频跳动。

火箭在轰鸣声中缓缓抬起底部，沿着导轨迅速加速，箭尾的火焰越来越旺，越来越长，照亮了整片滩涂。当火箭底部越过发射架顶部的那一刻，速度陡然加快，拖着一条明亮的尾翼，像一支离弦之箭，向着蔚蓝的天空直冲而去。那巨大的轰鸣声在高空回荡，宛若龙吟东海，雄浑而激昂，充满了力量。

火箭升空的瞬间，发射场周围的芦苇荡里掀起了一阵骚动。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芦苇秆剧烈摇晃，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栖息在芦苇荡里的水鸟、野鸡、野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四散奔逃，它们振翅高飞，黑压压的一片掠过天空，向着远方逃窜。附近临时搭建的茅草棚也在轰鸣声中剧烈晃动，棚顶的积雪簌簌掉落。

东海之滨的发射场上，龙吟响彻云霄。

杨院站在观测区，厚厚的镜片上折射出火焰与火箭交织的斑斓光影。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神紧紧追随着上升的火箭，生怕错过任何细节。整个发射过程，看似只有短短几十秒，却又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张力，每秒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火箭越飞越高，尾焰渐渐变小，轰鸣声也逐渐减弱。当火箭上升到一定高度时，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轨迹，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飘荡在蓝天白云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滩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就在这寂静的几秒过后，空旷的滩涂上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成功了！成功了！”有人率先高喊起来，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所有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互相拥抱，互相击掌，尽情宣泄着心中的喜悦与激动。那些曾经的疲惫、焦虑、担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自豪与成就感。

王北海望着天空中逐渐变小的火箭，眼眶也湿润了。他伸出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笑容里，有释然，有喜悦，更有对祖国未来航天事业的憧憬。

火箭依旧在持续上升，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按照预定轨迹，它将攀升至八公里的高空。随着高度的增加，火箭的速度也在不断变化，尾焰的颜色逐渐从橘红色转为淡蓝色，最终变成一道微弱的光点。地面上的观测人员通过高倍望远镜紧紧追踪着火箭的身影，记录着关键数据。

“高度五公里，一切正常！”观测员高声报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高度七公里，姿态稳定！”

“高度八公里，达到预定目标！”

当听到“达到预定目标”的那一刻，发射场上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八公里的高度，虽然在如今看来或许不算惊人，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却是极具里程碑意义的成就。这意味着他们的改进取得了成功，意味着中国的探空火箭技术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与此同时，驻沪空军下辖的老港空军雷达部队监测站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火箭的追踪测量工作。雷达站里，几名战士紧盯着雷达屏幕，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跳动。屏幕上，一个明亮的光点正在匀速移动，清晰地显示着火箭的实时位置和高度。

“报告，目标信号稳定，追踪正常！”一名战士高声喊道。

雷达部队的指挥官站在屏幕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屏幕上的各项数据。他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雷达发出的电磁波在空中穿梭，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锁定着飞行中的火箭。随着火箭高度的不断攀升，雷达屏幕上的光点也在逐渐移动，各项测量数据被实时传输到发射基地的指挥中心。

滩涂上空，火箭燃料耗尽，飞行速度逐渐减慢。按照预定程序，火箭的头体开始分离，回收舱与箭体成功脱离。紧接着，回收舱顶部的降落伞包自动打开，洁白的降落伞在空中缓缓展开，像一朵盛开在蓝天上的雪莲。

降落伞带着回收舱，在风力的作用下缓缓下降，姿态平稳。它在空中摇曳着，慢慢向着东海之滨的滩涂飘落。阳光透过降落伞的缝隙，洒在回收舱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地面上的观测人员紧紧盯着降落伞的降落轨迹，高声报告着位置：“回收舱位于发射场东南方向三公里处，降落正常！”

老常早已带领着一支回收小队等候在附近。接到报告后，他立刻跳上早已准备好的卡车高声喊道：“同志们，跟我走！”

卡车在颠簸的滩涂雪地上疾驰，车厢里，技术人员们个个精神抖擞，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

十几分钟后，卡车抵达了回收舱降落的区域。远远地，大家就看到那朵洁白的降落伞平铺在枯黄的芦苇丛中，格外显眼。卡车停下后，老常率先跳下车，带领着技术人员们快步跑了过去。

老常指挥着技术人员解开降落伞的绳索，检查回收舱的外壳。随后，技术人员们打开回收舱的舱门，取出里面的观测仪器和记录数据的设备。大家围在一起，检查每个零部件，查看仪器的工作状态，做好现场记录工作后。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东海之滨的滩涂上，温暖惬意。回收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技术人员们小心翼翼地将回收舱搬上卡车，带回设计院做详细技术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