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长箭直刺蓝天

夜色如墨，603基地的发射场边缘，一堆松木被架起成金字塔状，干燥的树枝间夹杂着几束新鲜的松针，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后勤组的同志默默添了些煤油，蓝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底部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这不是庆祝的篝火，而是为大黄举行的简易火化仪式。

基地里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自发地站成一个半圆，沉默地望着那团跳动的火焰。没有哀乐，没有悼词，只有山谷里呜咽的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声响。王北海抱着大黄焦黑的身体，慢慢走向篝火，老坛和强子分别在左右两侧跟着，三人的脚步异常沉重。大黄的遗体被干净的白布包裹着，布面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和烟灰，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印记。

走到篝火旁，王北海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大黄的身体放进火堆中央。火苗瞬间包裹上来，白色的布料迅速被引燃，化作一片片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升腾，飘向夜空。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愈发清晰，偶尔有火星爆裂开来，像是大黄未曾散去的气息。王北海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火堆，眼神里翻涌着悲痛、不舍与决绝，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深深的红血丝。

老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颤抖着，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为大黄祈祷。强子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周围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林嘉娴用手背紧紧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袖口。杨院和王总工望着燃烧的火焰，压抑的悲伤在沉默中蔓延。

火焰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木柴在高温下逐渐坍塌，化作通红的木炭，发出灼热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和淡淡的焦糊味，那气味混杂着悲伤，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北海始终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只有偶尔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想起了在蕃瓜弄宿舍，大黄狼吞虎咽吃饺子的模样；想起了洪水面前，大黄扛着沙袋坚定的背影；想起了车间里，大黄憨厚的笑容。那些鲜活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跳动的火焰，一点点被吞噬，又一点点沉淀在心底。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篝火渐渐减弱，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只剩下一堆通红的木炭，偶尔有火星闪烁一下，便归于平静。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山谷染上了一层微弱的光亮。

王北海缓缓走上前，老坛和强子立刻跟了上去。周围的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王北海用眼神制止了。“这是我们兄弟间的事，让我们自己来。”王北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三人蹲在冷却的木炭旁，眼神专注地盯着火堆余烬。灰烬中，一些白色的骨殖碎片渐渐显露出来，有的细小如沙，有的则稍大一些，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王北海放下铁棍，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稍大的骨殖，那是一块指骨的碎片，还带着些许余温。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骨殖上，瞬间被余温蒸发。

“大黄，哥带你回家。”他的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老坛的动作格外仔细，他用硬纸板轻轻铲起那些细小的骨殖碎片，生怕用力过猛会将其弄碎。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视线模糊，好几次都差点将碎片扫落在地。强子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骨灰盒，是他连夜用基地里的木料打磨而成的，他将木盒放在一旁，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稍大的骨殖碎片，轻轻放进木盒里。

三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默默捡着骨灰。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山谷，照亮了发射场上的残骸，也照亮了三人专注而悲伤的身影。骨灰盒里的骨殖碎片和粉末渐渐堆满了，王北海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细小的碎片放进骨灰盒，然后盖上盖子，用一根红绳紧紧缠绕住。

就在这时，基地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善后工作的会议正在进行。杨院、王总工、老常等领导坐在桌前，脸上都带着沉重的神色。

“黄永清同志是为了保护发动机残骸，为了我们的航天事业牺牲的，他的牺牲是光荣的，也是伟大的。”杨院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院里已经成立了善后工作组，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给黄永清的家属一个交代。”

王总工点点头眼眶依旧通红：“我们打算派两名同志带着黄永清同志的骨灰回去，当面告知情况，再申请一笔抚恤金，表达院里的慰问。”

“我们三个去。”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王北海抱着骨灰盒，带着老坛和强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的脸上还带着烟灰和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是我们的兄弟，我们要亲自把他带回家，当面告诉他的父母。”

老常皱了皱眉，看着王北海怀里的骨灰盒沉声道：“北海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火箭发射失败的原因还没有查明，后续还有大量的调查和技术改进工作等着你们去做，这是院里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都没有送大黄回家重要！”王北海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提高，“他为了我们，为了这枚火箭，把命都丢了，现在他尸骨未寒，我们怎么能让他孤零零地上路？我必须现在就带他回家。”

“王北海！”老常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航天事业是国家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查明事故原因，改进技术，让火箭成功升空，才是对大黄牺牲最好的告慰！”

“告慰？”王北海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向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血丝，“眼睁睁看着他被炸得面目全非，我们却连送他回家都做不到，这叫什么告慰？常主任，我知道你是领导，但是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这是王北海第一次当面顶撞上级领导，语气里的执拗和悲痛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老常气得脸色发青，手指着王北海，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胡来，简直是驴脾气！”

“北海，你冷静点。”大民连忙上前劝说，“老常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等我们完成了后续工作，你们再去送黄永清同志回家。”

“不用你管！”王北海一把推开大民，眼神变得有些疯狂，“谁也别想拦住我，今天我必须走！”

大民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也露出了怒意：“王北海，你别太过分了，老常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不让大黄的牺牲白费，你这样闹，对得起大黄吗？”

“我怎么对不起他了？”王北海红着眼睛大喊，“我只想送他回家，这有错吗？”说着他就要抱着骨灰盒往外走。

大民见状，伸手就要去拉他，想要好好教训王北海。

“住手！”林嘉娴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两人中间。她看着王北海，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焦急：“北海，你醒醒！你以为这样就是对大黄好吗？大黄为什么会冲上去？他是为了保护发动机残骸，是为了让我们能查明原因，让火箭能成功升空。他把梦想寄托在我们身上，你现在放弃工作，带着他的骨灰走，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这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林嘉娴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王北海的头上。他愣住了，抱着骨灰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想想，大黄在最后一刻，还在念叨着咱们的约定，还在盼着火箭升空。”林嘉娴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一股力量，“你现在走了，谁来完成他的心愿？谁来给他一个交代？只有我们查明原因，改进技术，让t-7火箭成功飞向蓝天，才能让大黄瞑目，才能让他带着骄傲回家，而不是带着遗憾。”

王北海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和挣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仿佛看到了大黄最后那勉强却温暖的笑容，听到了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夏天一起到海里游泳，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老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大哥，嘉娴说得对，大黄不会希望我们因为他而放弃的，我们得先完成任务，让火箭成功发射，然后再风风光光地送他回家。”

强子也红着眼睛说道：“海哥，为了大黄，我们不能任性，我们要带着他的梦想，继续走下去。”

王北海沉默了很久，肩膀微微耸动着，最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紧紧抱着骨灰盒，像是抱着大黄的灵魂，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执拗被坚定取代：“好，我留下来，但是，等任务完成，我们必须立刻送大黄回家。”

老常松了口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看着王北海，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放心吧，等事情结束，院里一定会安排好，让你们亲自送黄永清同志回家。”

王北海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骨灰盒，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老坛和强子紧紧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却又带着几分倔强。老常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家伙真是驴脾气，不过，也正是这股驴脾气，才能撑得起这份责任。”

与此同时，基地的另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异常严肃。相关上级部门的领导、设计院的领导以及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围坐在会议桌前，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一摞资料和现场照片，正在复盘整个发射过程。

会议结束后，已是深夜，王总工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报告和图纸，“动力系统分析报告”、“控制分系统原理分析报告”、“火箭结构设计原理”等文件整齐地排列着，旁边还散落着数十张爆炸现场的照片。

王总工坐在椅子上，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憔悴不堪，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发动机残骸爆炸后的场景，焦黑的金属扭曲变形，上面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不甘。

这些天，他和技术组的同志几乎没有合过眼，日夜不停地分析残骸碎片，模拟发射过程，排查每个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他们将收集到的所有碎片进行分类、清洗、检测，利用各种仪器分析金属成分和受力痕迹；他们反复核对设计图纸，模拟动力系统的运行过程，试图找到问题所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日的连续奋战，在对发动机推力室的残骸进行详细检测后，技术人员发现了关键线索。一块扭曲的管路碎片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经过金相分析和受力模拟，最终确定，事故的根源在于发动机推力室在启动时，管路因材料疲劳和压力突变发生爆裂，导致推进剂泄漏，进而引发了火箭爆炸。

找到原因后，整个技术团队立刻投入到技术改进工作中。他们重新设计了发动机推力室的管路结构，选用了强度更高、韧性更好的合金材料，并增加了压力缓冲装置，确保在启动时管路能够承受住瞬间的压力冲击。同时，他们对火箭的各个子系统进行了全面的排查和优化，加固了关键部位的结构，改进了控制系统的算法，确保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北海、老坛和强子三人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工作的动力。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到残骸清理、数据收集和技术改进工作中，每天都工作到深夜。王北海将大黄的骨灰盒妥善地存放在自己的住处，每天晚上回来，都会默默地坐在旁边，和大黄说说话，汇报当天的工作进展。老坛和强子一起对着大黄的骨灰盒许下承诺：一定要让火箭成功升空，带着他的梦想飞向蓝天。

9月13日，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金色的阳光洒满了603基地的发射场。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筹备，改进后的t-7探空火箭再次矗立在发射架上，银灰色的箭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直指苍穹。

发射场上，气氛庄严肃穆又带着一丝期待。科研人员和基地工作人员都穿着整齐的工装，站在指定区域，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火箭。杨院、王总工、老常等领导站在指挥塔上，神情凝重。王北海、老坛和强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各单位注意，倒计时十分钟！”指挥塔上的广播传来清晰的指令。

“动力系统正常！”

“控制系统正常！”

“测控系统正常！”

一声声汇报从各个岗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