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浦东的时代底色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只见，小翠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她刚走亲戚回来，听说王北海他们来了，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这里。

“阿清哥呢？他们说阿清哥回来了，他人在哪？”小翠冲进院子，因为是跑过来，所以脸上还带着红晕，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大黄母亲怀里的檀木骨灰盒上时，所有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脚步猛地顿住，怔怔地看着那个骨灰盒。

王北海三人看到小翠，心里顿时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愧疚感汹涌而来。他们怎么忘了小翠，当初在港东大队公社，是小翠奋不顾身的救他们出去，小翠对大黄的情意，他们这些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几个那时还信誓旦旦地让大黄不要辜负了小翠。可他们心里只想着大黄和周灵之间的感情，王北海和林嘉娴还在私下撮合两人，却忽略了小翠这份深沉而纯粹的喜欢。如今大黄不在了，他们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消息。

“小翠，黄永清为了挽救咱们国家的科研成果，牺牲了！”王北海艰难地说道。

小翠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骨灰盒前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檀木，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他们说你牺牲了，我不信……阿清哥，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小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钻心的痛，“你不是说等完成了任务就回来的吗？你现在就这么回来了？”

大黄的母亲拉着小翠的手，两人相拥而泣。小翠趴在骨灰盒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王北海几人心里。他们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愧疚。王北海想说些什么来弥补，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没能保护好大黄，也辜负了小翠的一片深情。

哭了许久，小翠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倔强。

“谢谢你们送阿清哥回来，我先回家了。”小翠说完对着王北海等人深深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院子。她没有再回头，背影单薄而决绝。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港东大队的联防队长三宝叔和生产大队长黄满仓带着几个村民走了进来。三宝叔还是老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联防队制服，腰板挺得笔直。黄满仓则穿着一身粗布工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只是看到骨灰盒时，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里满是惋惜。

“各位同志，你们一路辛苦了。”三宝叔走上前说道，“我听孩子说了，阿清为了国家科研成果牺牲了，阿清是个好孩子，勇敢又正直，是我们港东大队的骄傲。”

满仓叔也走过来声音低沉地说：“为了国家的事牺牲，阿清死的光荣！”

随后，三宝叔和满仓叔就跟黄阿四商量给他儿子黄永清办丧事的事情。

黄阿四夫妇却摇头拒绝了，他们不想声张，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儿子的骨灰。

然而，黄满仓转头对身后的村民说：“去把公社里喂养的那头黑猪杀了，晚上摆几桌，好好招待几位同志，也算给阿清送行了。”

村民们应声而去。黄阿四本想阻止，但考虑到王北海等人不辞辛劳送儿子的骨灰回来，是该好好招待他们，也就没有再阻拦。

王北海这时候连忙摆手：“满仓叔，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就是来送大黄回家的，不用这么破费。”

黄满仓却道：“这不是麻烦，是我们的心意。你忘了？之前富贵因为海鲜的事被镇上关了起来，还是你悄悄去镇里说情，才把他放了回来。这事你没跟我们说，可后来镇上的同志跟我们提起了，要不是你富贵还不知道得在里面关到什么时候呢。”

三宝叔也补充道：“是啊，我们港东大队的人都是记恩的，我们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心意。”

王北海这才想起这件事，当初三宝叔和满仓叔借船帮他们运送火箭，为了还对方的情义，他就去镇里找了相关部门，解释了情况替富贵求了情，没想到这件事他们一直记在心里。看着几位长辈真诚的眼神，王北海心里一阵温暖，也就不再推辞。

当天下午，王北海三人凑了凑身上所有的钱，就去了附近的集镇。集镇上虽然不算繁华，但各种生活用品和粮食都能买到。他们买了十几袋大米和十几袋面粉，还有一些油盐酱醋，装了满满几大板车。

“满仓叔，麻烦你让村民们过来领一下吧，算是我们一点心意。”王北海指着板车上的东西说。

黄满仓一番推辞过后，还是让人在村里的空地上搭了个简单的台子，然后挨家挨户通知村民们来领物资。

村民们听说后，都纷纷赶来，看到板车上的米面，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谢谢几位同志，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王北海几人边给村民们分发米面边和他们聊着天。从聊天中他才得知，虽然搬了地方，现在的村子还是叫东进渔村，港东大队还依然保留着，他们搬到了这里，靠近黄浦江，村民们还是以捕鱼为生，依旧是渔村。黄浦江的鱼比海里的鱼种类还多，现在村民们的日子比以前还好过些了。

听了村民们的解释，王北海顺着其中老汉他指的方向望去，黄浦江蜿蜒流淌，江面上停泊着许多渔船，渔民们正忙着收网，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江风吹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却让人觉得格外亲切。这里虽然没有老港滩涂的一望无际，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村民们的生活虽然简单，却充满了烟火气。

随着黑猪的一阵惨叫，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磨刀声、烧水声此起彼伏，冲淡了之前悲伤的气氛。

正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人群外传来：“哈哈，村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富贵扛着渔网，穿着一身湿漉漉的渔裤，脸上带着笑容走了过来。他比以前黑了不少，也壮实了许多，眼神里充满了精气神。

当初因为双方发生的矛盾，富贵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现在再次见面，所有的隔阂都烟消云散了。

“富贵，好久不见，你现在捕鱼的技术可以啊！”王北海笑着率先开口。

富贵挠了挠头憨厚地说：“还行，现在黄浦江上正是捕鱼的好时候，捕到的鱼越来越多，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了。”

王北海拍了拍富贵的肩膀：“之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富贵点了点头：“我知道，都怪我当初太冲动了，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关多久呢。”

王北海连忙扶起他：“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我们现在也是来给村民们送点东西，算是报答大家当初的照顾和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富贵看着正在分发物资的村民们笑着说：“你们真是太客气了，晚上我给你们露一手，做我最拿手的红烧鱼，让你们尝尝黄浦江鱼的味道。”

夕阳西下，黄浦江的水面被染成了金黄色，渔村的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晚餐时分，院子里摆了好几桌，桌上的菜肴十分丰盛，有刚杀的猪肉、新鲜的红烧鱼、自家种的蔬菜，还有热气腾腾的一品锅。一品锅从火炉上端下来时，还在笃笃冒泡，热气腾腾，里面的肉、豆腐、白菜炖得软烂入味，香气扑鼻。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静安寺腌腊店买的熟火腿，老师傅刀工精湛，将火腿切成薄薄的一片片，如鱼鳞般整齐地排在油纸上，用来煲火腿粥再合适不过。旁边还放着几个烤得焦香的烘山芋，甜丝丝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垂涎欲滴。

王北海几人看着桌上的菜肴，心里感慨万千。之前因为自然灾害，大家连温饱都成问题，如今随着社会生活逐渐恢复，上海的粮食供应也大大好转，正是大家艰苦奋斗，休养生息换来的，这平凡的烟火气，来之不易。

第二天一早，王北海临别之际把设计院申请下来的抚恤金全都交给了大黄的父母，接下来，他们告别了大黄的父母和港东大队的村民们，带着周灵，乘坐轮渡前往杨浦工业区。轮渡缓缓驶离码头，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王北海站在轮渡的甲板上，望着江边的景色，不禁感慨万千。

此时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与棚户交织的乡野。成片的稻田一望无际，金黄色的稻穗在风中摇曳，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田埂上，农民们正忙着收割庄稼，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旧的棚户屋，散落在农田之间，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作响。远处，几座简陋的工厂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与田野的自然风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是没想到，浦东竟然是这样的景象。”周灵站在王北海身边轻声说道。她从小生活在浦西，习惯了城市的繁华，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浦东的风貌。

王北海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是啊，黄浦江就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浦西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而一江之隔的浦东，却是一片荒凉的乡野。坊间流传着‘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俗语，说的就是这种差距。”

老坛也感慨道：“可就是这片被时代遗忘的土地，却为航天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们当初在老港滩涂的发射场，就是在浦东的土地上，那时候，条件那么艰苦，没有像样的设备，没有充足的物资，可大家都斗志昂扬，一心想把火箭研制成功。”

想起在南汇老港滩涂的日子，王北海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简陋的发射架矗立在滩涂上，风吹日晒，却依旧坚挺；科研人员们日夜奋战，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凉水，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港东大队的村民们还在运送火箭和发射架的关键节点来帮忙。正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取得了探空火箭项目的重大突破，那些日子，虽然艰苦，却充满了希望和激情。

轮渡很快就到了杨浦工业区。刚上岸，就感受到了与浦东乡野截然不同的氛围，高大的厂房鳞次栉比，烟囱林立，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运输货物的卡车来来往往，一派繁忙的景象。这里是上海的重工业区，汇聚了众多大型工厂，是国家工业建设的重要基地，展现出了别样的辉煌。

这次他们前来，就是要代表机电设计院，挨个拜访曾经合作过的单位，感谢他们当初的帮助。随后，周灵因为学校还有课就与几人告别返回了复旦大学。

接下来的几天，王北海他们分别拜访了上海柴油机厂、上海机床厂、上海四方锅炉厂、龙华空军十三修理厂、上海仪表厂、上海电机厂等曾经合作过的重点单位，每到一处，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并向他们表达了对火箭发射成功的祝贺。

最后，他们告别杨浦区，来到了位于徐家汇的上海沪剧院。沪剧大师周盘生早就听说了他们火箭发射成功的事迹，为此，特意准备了一场精彩的沪剧演出，盛情邀请几人观看。

演出在剧院的小剧场举行，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戏服，唱腔婉转悠扬，精彩的表演赢得了阵阵掌声。演出结束后，王北海代表设计院，向沪剧大师周盘生和沪剧院所有演员表达了设计院对他们的感谢之情，感谢他们在特殊时期为设计院的科研人员们送去的精神上慰藉和物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