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覆盖了皖南山脉,细密的雪粒被寒风卷着,像无数白色的碎纸屑在空中飞舞,不到半日,光秃秃的树枝就裹上了厚厚的银装,山间的小径被积雪填平,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在白雪的映衬下,像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
年关已至,山村里的热闹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满了腊肉和腊肠,红得透亮,与白雪相映成趣。村口的空地上,几个壮实的汉子正围着一头肥猪忙碌,杀猪的嚎叫声、众人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猪血顺着木槽缓缓流淌,带着新鲜的腥味,却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而位于深山之中的603基地,却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村落里的喧嚣,没有张灯结彩的喜庆,只有几排平房静静地卧在白雪皑皑的山坳里,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被寒风吹散,融入灰蒙蒙的天空。基地的科研人员聚在一起简单吃了顿饺子,就算是把年给过了。
新年刚过,雪渐渐小了,变成了零星的雪花,在空中慢悠悠地飘落。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雪后的寒凉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村落里,还能看到零星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短暂地照亮了夜空,随后便归于沉寂,留下淡淡的火药味。
或许是因为整日憋在大山的基地太过无聊,王北海提议大伙儿进山打猎,一来可以改善伙食,二来也能放松心情,大家纷纷响应。
老邬忙活完基地的基建工作后,现在成了基地的临时工作人员,同时他也是附近村里的猎户,因为之前王北海请村里人吃饭的缘故,一来二去就跟王北海他们混熟了,得知他们要进山打猎,便主动提出带他们进山,冬季,整个大山就是他们山里人的猎场。
大清早,老邬背着一把老旧的猎枪,三娃则背着一把自制的小弓箭,三娃虽然矮小,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一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向深山走去。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山路崎岖,两旁的树木枝桠交错,挂满了积雪,偶尔有雪块从树枝上掉落,砸在头上,冰凉刺骨。
老邬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眼神锐利,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的动静。
三娃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或者追逐着飞过的小鸟。王北海、老坛、强子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林嘉娴、石敏、鲁明月三人则对打猎兴趣不大,她们更在意山间的草木。走了一会儿,她们发现一片枯树林,枯树上长满了厚厚的菌子,颜色有深褐色和浅灰色,看起来格外鲜嫩。
“这里有菌子!”林嘉娴惊喜地喊道,立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
石敏和鲁明月也围了过来,学着林嘉娴的样子轻轻捏住菌子的根部慢慢拔起,生怕弄坏了。
“这菌子炖肉肯定好吃。”石敏手里拿着一朵大菌子笑着说。
鲁明月把采摘好的菌子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篓里:“咱们多采点,晚上让老邬家的嫂子帮忙做。”
三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采了半篓菌子,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另一边,打猎的队伍也有了收获。老邬凭借着多年的打猎经验,很快发现了几只野山鸡,它们正躲在一片松林里觅食。老邬示意大家停下,然后慢慢举起猎枪,屏住呼吸,瞄准羽毛鲜艳的野山鸡。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有两只野山鸡发出几声鸣叫,扑腾了几下翅膀,羽毛纷飞。
猎枪里装的是细碎的钢珠和钢砂,竟然同时打中了两只野山鸡,其中一只应声倒在了雪地里,另一只受伤的野鸡扑棱着翅膀踉踉跄跄朝着林子里钻去,留下一串鲜艳的血迹。
三娃兴奋地大喊:“打中了!打中了!”立刻冲了过去,捡起野鸡,得意地向大家炫耀。
王北海三人立刻朝着那只受伤的野山鸡追了过去,到手的野鸡不能让它就这么逃走了。
到了傍晚时分,大家的收获满满,两只野山鸡,三只野兔,还有一筐野生菌子,足够好好改善一顿伙食了。
一行人踏着夕阳的余晖返回老邬家,老邬的家是一座简陋的土坯房,院子里扫出了块干净的空地,堆放着柴火。老邬的妻子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他们满载而归,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回来了啊,大伙儿快进屋暖和暖和。”
进屋后,老邬的妻子立刻忙活起来,她把野山鸡和野兔处理干净,野鸡去皮去内脏,切成小块,野兔则剁成肉丁。老邬的儿子和儿媳也过来帮忙,儿子负责烧火,儿媳则帮忙洗菜切菜,林嘉娴三个女同志则在院子里清洗摘到的野生菌子,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邬则走进旁边的小屋,拿出把铁锹,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挖了起来。积雪被铲开,露出了湿润的泥土,老邬挖了大约有半米深,终于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泥土拨开,黑黝黝的陶制酒坛子便露了出来。
酒坛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坛口用红布紧紧封着,上面还系着根麻绳。老邬双手抱住酒坛子,慢慢将其从坑里抬了出来,坛子沉甸甸的,看起来装了不少酒。
“这是我十年前埋下的酒,今天拿出来,给大家尝尝。”老邬笑着解开坛口的麻绳,掀开已经掉去颜色的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扑鼻而来,醇厚中带着一丝甘甜,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想喝。
晚饭时分,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最诱人的就是那道小野鸡炖蘑菇,山鸡肉质鲜嫩,蘑菇吸收了肉汤的精华,变得软糯可口,汤汁浓郁,香气四溢。还有红烧野兔、炒土豆丝、炒鸡蛋,都是地道的农家菜,虽然简单,却充满了烟火气。
老邬给每个人都倒了碗米酒,酒液清澈,入口甘甜,后劲却十足。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谈论着试验的成功,聊着山里的趣事,笑声不断。老邬的妻子坐在一旁,不停地给大家夹菜,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酒足饭饱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王北海他们谢过老邬一家,踏着夜色返回基地。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零星的雪花落在身上,带来一丝凉意。
老坛和强子喝得有些多了,走路摇摇晃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曲,回到宿舍后,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夜里,王北海被尿意憋醒,起身穿上衣服,走出宿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泛起一片淡淡的银光。基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王北海走到路边,正准备解手,突然听到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吉普车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驶来,车速不慢,眼看就要撞到他。王北海赶紧往旁边一闪,吉普车也及时刹住了车,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王北海借着酒劲,有些生气地走上前,敲了敲吉普车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杨院的脸。杨院看到是王北海,愣了一下,随后示意司机熄火。
“杨院,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王北海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连夜赶路?”
杨院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轻声说道:“北海,我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王北海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要去哪儿?”
杨院神色自如地说道:“上级有新的任务安排,派我去其他的地方继续搞火箭事业。本来这次调离是秘密进行的,不想惊动大家。”
王北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杨院不仅是他敬重的领导,更是他的人生导师和火箭事业领路人,从他进入设计院开始,杨院就一直悉心指导他,教会了他很多专业知识和做人的道理。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在杨院的指导下工作,王北海的心里一阵难过,眼眶也有些湿润。
“杨院,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声张的。”王北海强忍着泪水轻声说道。
杨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北海,你是个好苗子,以后的航天事业,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干,不要辜负国家的期望。”说完,他示意司机开车。
吉普车重新启动,夜色中,缓缓向大门驶去。
王北海站在原地,望着吉普车远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过身。雪地上,吉普车留下的车辙很快被飘落的雪花覆盖,就像杨院的离去,悄无声息,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杨院的离开,似乎像是个信号,不久后,院里下达了新的人事调动命令,基地里的科研人员们开始面临新的分配。
老坛被分到了新的军工单位,接到调令的那天,他沉默了很久。
王北海、强子、林嘉娴、石敏、鲁明月等人特意为他送行,大家聚在食堂里,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简单的几碟小菜和一壶白酒,却气氛凝重。
老坛端着酒杯看着大家眼眶泛红:“兄弟们,我走了以后,你们一定要好好干,咱们的航天事业不能停。”
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的,你到了新单位也要加油。”
石敏默默地看着老坛,眼里含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