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单薄可悲也哉。
雪芸殿内烛火昏黄,光影斑驳在明昭帝憔悴的脸庞上,喝过药后,脸上的皱纹习惯性缩成一团,浑浊的双眼几乎要掉下泪来。
御医医官们正在殿内进进出出,李意卿跪坐于龙塌侧畔,将明昭帝的药碗收下,却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潘福呈上石蜜,明昭帝摇了摇头,只向着李意卿伸出手,费力唤道:“卿儿。”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李意卿即刻回过神,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医官,凑近床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父亲,儿臣在。”
“……朕,朕这一生所历,处处为难,步步谨慎,可,可还是落成了个这般地步。如今,如今……”话未说完,明昭帝便剧烈咳了起来,太子急忙抬手替他顺着气。
“如今,”明昭帝好不容易缓下气,“剩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不是。”李意卿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摇着头,轻声重复道:“不是的,您柔和良善,仁爱自谦,是儿臣的榜样。”
明昭帝轻轻抚过太子的面容,唇角牵出一丝苦涩,“你与朕的性情太过相似……到了这时,朕倒希望你能多像你母后一些……她持重缜密,若是如此,往后让你一个人面对
这些,朕也能放下大半的心。”
“不要,”李意卿眼中掉下泪来,“儿臣不要一个人……”
话未说完,忽听殿外有马蹄疾驰而来,宫侍飞身下马时因着身上的伤滚落在阶上,摔得浑身是血,但他此时已然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奔至殿门,喊道:“张氏谋反!”
这一声惊破明德殿的静谧,穿透每一个人的心。年末的雪不曾停歇,像是下了几十年那么久。此时殿门大敞,寒风钻透,人人都不寒而栗。
李意卿抹了眼角,回身问:“羽林军何在?”
来人正是蒋再杞家臣,忙道:“副尉正在关闭四门,阻止张氏攻入皇城!”
“张氏蓄谋已久,单凭关闭四门如何克敌?”李意卿皱起眉,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当即回身禀道:“父皇,乞将羽林兵与儿,儿定率军克之!”
殿内的气氛登时紧缩,众人皆噤若寒蝉,静静等着明昭帝的命令。
良久,明昭帝才缓缓道:“何必……将城门打开罢,既输的局,别再牵上这些人的命。”
“父皇!”
“陛下!”
李意卿与潘福一齐出声。
“不必再议。”明昭帝闭上眼,脸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似乎早已从脸上长进心里。他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太子,道:“从城门逃出去罢,张氏顾不上拦你。”
“不,不父皇!”李意卿一把攀住明昭帝的手臂,“还未迎敌,岂能未战先降?”
明昭帝目光沉沉,半晌才道:“张氏今日谋反,朕是知晓的。”
他怎能不知?
从他开始扶持张家,将兵权放于张氏,盛宠张贵妃,对于张氏族人的霸道行径视而不见,这些都是他从前亲手做下的,他怎会料不到今日场面。
明昭帝披着袍衫强撑着下榻,透过敞开的殿门远远地眺望阆京灯火。
为着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明昭帝回过身,遣散宫人,向着太子道:“卿儿,你母后一族门第没落,朝中无甚根基势力,族中也无人能接任兵权……就算今日赢了过了张家,日后还有千万个世家虎视眈眈。”
李意卿被他推出殿门。
“这孤家寡人的位子,坐上了如何,坐不上又如何?”明昭帝弯起嘴角,一掌推落了榻边的青铜花灯,烛火燎过脆弱的真丝绸缎,渐渐蔓延开来,“荣华千载,不及安稳一生……你日后自会明白。”
火势愈大,明昭帝的身影摇晃其中,越发单薄。
“世间啊,多少事都坏在‘贪心’二字上。”他的声音模糊,笑意却明显,“卿儿,从南门出去。随便去哪,避开这些纷扰,别再回来了。”
明昭帝自省平生,好似总有人在身后推着他走路,却从未有过自己的选择。
幼时,为护母妃免遭欺凌,他日夜苦读,只盼着能得咸元帝的回顾。及长,长姊清河公主勾当私营,他为着她,又不得不卑躬屈膝,俯首于皇座之下,做人刀俎。践祚之后,他的所行皆是为了延续李氏皇祚,竟至无力护佑戚氏。
至今,明昭帝早已疲累不堪。他不愿太子重蹈他的覆辙,故纵张氏至骄横,冀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将自己拽下那凄冷的万阶龙椅。
熊熊火光中,明昭帝猛然发觉,自己这一生什么不愿做的都做了,却什么都没保全。
耳畔铁骑之声如雷声滚过,震颤黑夜。
他知道,是张枫率兵而来。
风卷过浓烟穿透他的身体,拂动他的袍摆,一下一下,像是他最后的呼吸。良久,明昭帝俯下身去,抬手蒙住疲累的双眼。
可悲也哉。
*
雅间内,以紫檀制成的案几上铺以锦缎,细腻柔软,茶具酒器错落有致。窗边则设雕花窗棂,纱帘轻拂,一遍遍扫过床架,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彩。
叶帘堂睁开眼便是这般景致。
她转了转酸涩胀痛的眼,下意识想坐起身,结果原本麻木的身体陡然颤抖起来,排山倒海般的痛楚挤压着她,将眼前的景物晃得东倒西歪,险些令她吐出来。
脑袋钝钝跳着,叶帘堂思绪却是是一片混乱。仅存记忆的最后,是她被张喆如同抛掷废物一般,从六必居的崇楼扔下。
竟没死成。
叶帘堂在被剧痛扰乱的思绪中自嘲地想。
她努力抑制住喉间下意识的抽气声,在尽量不牵动颈脖的境况下打量着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右手正被纸板支起,用绢帛包裹系缚,扭曲的伸张着,而手臂上许多血淋淋的口子,此时也被用草药仔细覆盖着。
叶帘堂闭了眼,不愿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