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献礼逝者无缘金钱山。
韩勒身形肥胖,大剌剌坐在桌首,歪头咂了几口酒,嘴角似是天生的向上弯起。
“韩大人,那人……大概几时到?”同桌的商人朝着楼下瞧了几眼,有些焦躁地转了转手中的酒盏。
“既为商贾,便应怀待时之耐心。”韩勒看他一眼,笑着开口:“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以为然否?”
“哎,是了,是了。”那人起身赔笑道:“是我过于急躁……韩大人,您教训的是。”
韩勒仰头将盏中佳酿一饮而尽,只道:“什么教训不教训的,咱们这是做生意,又不是什么土匪帮派。”
“哎,您说的是。”闻言,那人急忙凑过去给他添酒,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见韩勒没多说什么,面上仍是笑呵呵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韩大人,听说今日这人不是大周人?”有商人嬉笑着开口,转头向那卑躬屈膝的男人道:“深兄,你神智昏乱了?那些外邦人穷得都要抠土吃,你怎么还同外他们做买卖?”
“哎,你这就目光短浅了吧。”被喊作深兄的商人将方才替韩勒添酒的酒壶搁在案上,手指轻微摩挲着,压低声音道:“咱们这些人,不就是哪有钱往哪跑么,那人手上的东西……可不比银子差。”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反正我是不太敢同外邦人做生意的。”那人摇了摇头,“大周境内的生意什么没有,怎地还非要跑去同外邦人做?要我看啊,这事儿即麻烦,又险。”
深兄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睨他一眼,讥道:“你这话说的,不愿意掺和这档生意,怎么还来这赴宴?”
“这不是,”那人瞄一眼上座的韩勒,道:“这不是韩大人看在韩大人的面子上么。”
深兄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见屏风“唰”地倾倒砸下,正好拍在他后脑。深兄被那屏风压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在众位客商大呼小叫的将那屏风移开,这才发现屏风倒下的另一侧站了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斗笠遮住了面容,叫人看不清楚。
“啊,对不住。”那人说着蹩脚的大周话,“我来得不是时候?”
深兄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正要骂人,朝后一看却见那人身形高大,气焰登时消去了半分,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时,便听上座之人含笑的声音传来,“巴根,你来得正是时候,进来。”
深兄一听,便知道是自己在等的人,当即头也不痛了,喜道:“哎呦,原来是您。”
巴根的面容隐在斗笠之下看不清晰,只听他粗粝的嗓音道:“砸到你了么,对不住。大周的屏风我总是弄不明白。”
“您可别客气。”深兄揉着后脑勺,嘿嘿笑:“我这厢叫富贵鸟砸了,这是在道鸿运当头,说明这年生意能做得漂亮。我谢您还来不及呢。”
“红运当头?”巴根歪了歪头,说:“那岂不是泼血于满头满面?这有什么好的,你们大周人真奇怪。”
“行了。”韩勒笑着,手指一点对面的空位,对着巴根道:“你别再听他油嘴滑舌,坐吧。”
椅子挤开,巴根落座时卸下斗笠,露出一头淡金的头发,胡茬围在他硬朗的下颚,显出几分亡命之徒的架势来。
韩勒侧眸,高声道:“上酒。”
语罢,酒楼说笑声再响,侍女们将那扇富贵白鸟屏风重新扶起,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不过这次屏风架起的位置却十分巧妙,正好将另一头窥探的目光挡得死死。
“方才进去那人,明显不同寻常。”小窗边,裴庆皱了眉,回首道:“他故意推倒屏风,怕是已经发现我们了。叶公子,要不要……”
话没说完,裴庆便将一直藏于袖中的刀挪出一寸,闪出漠然寒光。
“不必。”叶帘堂盯着那屏风上的金箔白鸟图,摇了摇头,抬手重新将茶添上,只说:“先喝茶。”
*
韩勒闷头吃肉喝酒,并不说话。他不说,那桌子上也就没有敢提,最终还是那位深兄按耐不住,率先开口:“我那溟西钧州的钓鱼台荒了好些年,人丁稀缺,没生意。还请阿爷指教一二。”
韩勒这才抬眼。
自大周第一任皇帝元光帝以来,为着驱逐大周境内残存的北蛮人,便将平北军的粮仓设在苍州,朝廷每年送来源源不断的银子修建车马粮道,见着商机,许多富商便从溟西三州过来,苍州也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变得富庶。
从韩勒任苍州刺史以来,更是将苍州门户大敞,无论往来之人从前是贫是富是贵是贱,只要踏入苍州城门,就可抛却身份,只谈生意。韩勒只是从中抽成,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年粮仓虽从苍州移至颢州,溟西的私盐商贾也不大愿意再同他分享生意。但韩勒早已声名远扬,在苍州累下了金银山。这些年许多小商贩都靠着韩勒的势力吃红利,于是嘴甜的便私下偷偷称他“阿
爷“。
眼前这深兄算是溟西钧州有头有脸的富商,手下最来钱的便是钧州的一块钓鱼台,这钓鱼台明里是供贵人消遣用,实则是替溟西三州那些戴着官帽的觅欢寻乐做遮掩的。
去年钧州换了位清官刺史,直接将他那座钓鱼台一锅端了。这位深兄沉寂了半年,见上头似乎放松了管制,便又开始手痒,想重操故业,再作冯妇,这才求到了韩勒跟前。
韩勒搁下筷子,转眸看了眼巴根。
“要人。”巴根心领神会,擦一把嘴,问:“要什么样的?”
深兄喜道:“前阵儿我那钓鱼台的贵客吃腻了大周的鱼儿,想换雪山上的尝尝。”
“好说。”巴根咧开嘴笑道:“不过,你出得起价么?”
深兄问:“多少银子,您说。”
“不,不要银子。”巴根却摇了摇头,举起手指,张嘴道:“我要粮。”
“……粮?”深兄一愣,顿时明白过来,眼下北方正在打仗,那伙儿北蛮野人正是缺粮的时候,登时有些犹豫。
巴根忽视他的迟疑,直接道:“米两千石,换二十个女人。”
“银子好说,但粮食……”深兄侧头觑一眼韩勒,道:“我手头也没有这路子啊。”
韩勒抿一口酒,仍是一张和善的笑脸,“我知晓,这不是还叫了剩下几位么?”
深兄一环首,心道:“还真是!除了我,剩下的都是在这几条商路上做粮食生意的。只要拿银子与这些人换一圈,这桩生意还真能成。”
但……
深兄一咬牙,趁着巴根低头喝酒时凑近韩勒,用气声问:“阿爷,咱们这就不忠不义了,真要这么做了,不就是,不就是叛国吗!”
“叛国?你怎会这样想?”韩勒转过眸子,疑道:“你手里给的是银子,又不是粮,怎么能算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