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好戏“刀悬在头顶,要比落下来可怕多……
“鱼肠”将信送进焱州南府时,正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李意乾在庭院里支了张桌子,太仓就坐在桌前打算盘,长谷百无聊赖,便一个人靠在桌腿边上翻红绳玩,还时不时从桌上的果盘偷拿几颗沙枣吃。
眼看他嘴里的东西要吃完,手已经又偷偷摸摸伸向小盘,颈间忽地一勒,有人将他提起来翻了个个儿,峡风正瞅着他笑,“我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长谷,你和太仓到底谁年龄大啊?虽说她平日里都喊你哥,但怎么我瞅着你得把她叫姐。”
长谷嘴里还咬着沙枣的核,口齿不清地回道:“先生叫我留在这儿照看叶大人,我这不等着叶大人的药,哎呦,这香才燃完,我给大人取药去!”
桌边还在算账的太仓看见峡风,立刻停了手,站起身朝着她行了礼,脆生生地喊了句,“风姐姐。”
“哎,小仓乖嘛。”峡风立马撂开长谷,又笑嘻嘻地去摸太仓的头,不知从哪摸出颗酥糖放到她手里,“吃啊。”
太仓手里捧着那一小块酥糖,舔了舔唇,最终却还是摇头,“谢谢风姐姐,可惜酥糖掉渣,我等算完了账再吃,以免将账本弄脏了。”说罢,她便将糖块放在了桌角。
“算账?”峡风一愣,将头凑到桌前看了看,惊叫一声,“不是,钱令史,太仓才多大?你就叫她管衙署账务了?”
“她算得好,乐意做。”李意乾靠在一旁地藤椅里,膝边搭着卷古籍,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声。
他这双腿仔细养了大半个月,行走还是困难,但和从前比起来已经很少发痛了,这些日也没再有过轻生的念头,反而去叶帘堂跟前自荐了成了衙署令史,将“李意乾”三个字倒过来取了个叫“钱义礼”的名,专负衙署中各类文书的起草及州府账目相关的事务。
“她不过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时候,你这会儿将她拘束在桌前,小孩儿是最容易得病的。”峡风不满,说罢便伸手去拉太仓,“小仓,别算了。不怕,姐姐带着你去玩。”
谁知太仓却躲开了她的手,摇头道:“风姐姐,我喜欢算数,这些账本都是我跟着令史大人要来的。姐姐不用担心,令史大人夸我算得又快又好,我一笔账都不会算错的!”
“谁担心你算错……”峡风瞧着太仓一张水嫩嫩的小脸说不出重话,于是怒而转头去瞪李意乾,“好好的孩儿,都是被你教傻了!”
李意乾仍靠在藤椅中,垂着眼看摊在膝上的竹简,全当没听见。
“令史——”
话没说完,却见李意乾抬手制止她的接下来的话,指了指她身后的游廊。峡风转头,见长谷不知何时将煎好的药送了过来,正被叶帘堂端在手中,慢慢喝着。
峡风这才止住方才的话头,轻声问:“大人身子还是没好么?”
“都是拖了好几年的旧病根,哪那么轻易能好。”李意乾声音漫不经心,口里说着叶大人,听着却又像是在讲自己。
此刻正是晌午,冷风也被日光照得软和了许多。叶帘堂吃完了药,刚想回房找糖,抬眼却瞥见院子里几双眼睛都盯着这边。她不好当着属下的面叫苦,只好硬忍着喉中涩意,向着院子里走了去。
峡风刚要行了礼,却见叶帘堂摇了摇手中竹扇,示意她随意些。她问:“马道的事情办的如何?”
谷东颢州的粮仓原是专门为龙骨关大营供应的,因此与阆京有一条直连马道,途径一洲三城,因状似一支如意,故此也被称为“如意陉”,正是虎强此番要献给他们的马道。
“属下去摸过了,马道没什么问题,虎校尉所言属实。”峡风一说到正事便严肃起来,禀道:“如今阆京内形势一团乱,属下认为,这正是我们接管如意陉的好时机。”
“不,恰恰相反。”叶帘堂眉心微蹙,目光停在手中的竹扇上,像在思考着什么,“张枫为了借调边军,挪的都是阆京三城的粮仓,而掌管粮仓的基本都是世家人脉,永淳帝在这时出手将人都抓走,边军这事就停步了,卡住了。这时若我们再动如意陉,那就是上赶着给人留话柄。”
“正是如此。”李意乾点头,“永淳帝抓人却不抓完,只捏了世家里的老滑头,留着年轻一辈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发出的通文说是有罪,却又不明说到底什么罪,谁先将别家的脏事儿烂事儿都抖露出来,谁就先出牢狱……真是一出狗咬狗的戏码。”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那几大世家就由着皇帝这么做?”峡风不解,“他们不都眼高于顶,从不把皇帝放眼里么。难道就真按着皇帝的意思走了?”
“兔子急了还要动嘴,更何况是人。”李意乾卷上竹简,慢慢道:“永淳帝从前做事处处受制,早就退无可退,眼下要真发起疯来,说不准还真要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令史,这我知道,”太仓凑了颗脑袋过来,“正是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长谷还在吃太仓桌上的沙枣,闻言附和道:“说得对。”
峡风揉了揉太仓的脑袋,又点了点头道:“这样一来,皇帝不仅能一扫张氏从前的势头,将皇位坐得稳,又能握住上百条世家的罪证,一箭双雕。但……”她眨了眨眼睛,将声音放轻问:“但京中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条罪证往往牵连着多个家族,皇帝又怎么能确保他们愿意供出些实事来?”
“没什么难的。”叶帘堂笑了笑,“阆京大牢归北衙管,里头的私刑可不只十几种花样。”
“北衙……北衙不是张氏的人吗?”峡风皱眉,“这样,张氏岂不是落到了自己人手里?皇帝怎么放得下心……”
“他就是要张氏落在自己人手里,这其中所产生出的‘不公平’更能激起别家愤恨,”叶帘堂说:“那些世家大族们平日里不愿说的事情,保不准就会在这样的境况下张开口。”
“有道理……”太仓想了想,却又问:“可若是张氏要北衙一视同仁怎么办?”
“不可能的。”叶帘堂摇了摇头,“一视同仁就等同于公平,这世上不会有绝对公平的场面发生。世家势力盘
根错节,也就是说明,平日里世家族人所在衙署之间的交流定然不会少,而只要人在交流,那其中必定会有矛盾。”
“险境中的矛盾更容易被激化。”峡风若有所思,“明着的,暗里的,人前的,背后的……激化矛盾,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不公平’的契机。”
“就是这个理。你不愿意出卖别惹,有的是想要活着的人出卖你。”李意乾冷哼一声,“刀悬在头顶,可比落下来可怕多了。”
峡风撇了撇嘴,抬眼问:“大人,那马道还要不要看着了。”
叶帘堂说:“马道当然要用,不过,不是给南府军。”
“大人的意思是?”
“把如意陉留给清也用吧。”叶帘堂眸光微顿,似是看见了什么,悄悄向桌案移了两步,“都是要缓和阆京三城的形势,动兵容易留下话柄,承平道去反而合适。”
“我也有此意。”李意乾点了点头,“几天前我们要的是马道,民心是其次,而如今阆京已无暇顾及我们,马道不成问题,民心便成了要紧事。比起军甲,百姓看到承平道人反而更容易放下戒心。”
“是。”峡风应了一声,问:“那我们还要等到占领如意陉后再出兵吗?”
“阆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叶帘堂抹开竹扇,从桌案上捞了账本翻看,“世家狗咬狗,这样的好事我们当然得去惨祸一脚了。”
“主子的意思是……”峡风眸光微闪,“出兵?”
叶帘堂的手指抚过桌角,抬眼看着峡风,“你觉得呢?”
峡风不自觉攥住拳头,呼出一口气道:“事不宜迟。”
闻此,叶帘堂轻轻笑了起来。
李意乾侧眸看着峡风,低声道:“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