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瑞雪针尖血雨,扎出一地牡丹痕。……
诛逆刀卷起的疾风擦过幂篱,夜色里,珍珠白纱微微拂动。
寒光乍现,李意骏一双眸子死死钉在那诛逆上。再抬眼时,他忽地从那幂篱微晃的幅度里察出了些微冷的寒意。“你……”
话未说完,南府军便已然动了起来。
李意骏颊侧生风,他当即侧身闪开,铁戟“刺啦”一声划破衣袖,李意骏皱眉反手用长弓格挡。奈何硬木到底不敌冷铁,只见那铁戟被那长弓卡了一下,下一刻,长弓便被削成了两段。
黄彪嘶鸣,李意骏即刻弃了废弓,鞘中利刃才出鞘,侧颈一凉,铁戟已然从另一侧逼了上来。
李意骏只得抱着马脖侧滑躲开,再起身时羽林军已经追了上来,他们围着铜青玄鸟战旗,在仓促间排成楔形阵,高声喊着:“护驾!”
黄彪没套缰绳,李意骏抱着它,竟靠着横冲直撞躲开不少刀锋。
天色太暗了,羽林军才从灯火通明的城头冲出来,一时竟被暴雪封了视野,眼前全是南府军憧憧的暗影。
“太暗了!”李意骏回身大喊,“点燃战旗!”
“烧……烧战旗?”羽林卫有片刻犹疑,“陛下!玄鸟乃是大周圣物,若是以火焚之,恐怕不详!”
李意骏抽刀避着铁戟,听了这话眼皮狂跳,此刻真要跳脚骂人了,怒叱道:“社稷倾覆在即!何惜死物?!”
话音才落,他忽觉握刀的手上死劲一松,宽刀被不知从哪出拨了一下,他手一抖,宽刀险些脱手飞出去。
李意骏心下一骇,赶忙攥紧手指,才堪堪捏住刀柄。
刹那间,玄鸟战旗被点燃,他眼前骤亮。灰烬败絮夹杂在风雪中,叶帘堂轻笑一声,碎玉缚在左手,轻巧地带起他身侧的残风。
李意骏稳住心神,宽刀架起,暗自咬住后齿,向着飞旋而来的碎玉迎去。
可想象中的重力并没有袭来,他猛地抬眼,瞧见那细剑在空中极快地转了个弯,飞舞的青袖遮住他大半的视线,直直朝他下腹刺去。
李意骏侧身想要避开,奈何她速度太快,他只觉腹腔一阵冰凉,紧接着鲜血被碎玉带出,淅淅沥沥滴在雪地。
叶帘堂垂眸瞧了一眼,握着细剑的左手却没有再动。
“啊……”李意骏小声骂了句什么,眼下他每口呼吸都伴随着腹腔间灼烧般的疼痛。他闭眼稳住心神,提刀架在身前,吼道:“再来!”
“何必。”叶帘堂的目光从混乱无序的战场转到被砸塌大半的城头,最终轻飘飘落到他的身上,说:“你赢不了我。”
“何必?”李意骏呵笑一声,他感到小腹鲜血逐渐濡湿外衣,肺部火辣辣地烧,但他仍端平了刀尖,直往叶帘堂身前刺去,质问:“那你又是何必?”
李意骏刀法虽厉,可眼下且不说他受伤,他自称帝以来便几乎没再碰过冷刀,那看似凌厉的刀法靠的都是蛮劲,叶帘堂轻易便能避开。
“为了我自己,或是天下人,”叶帘堂握紧缰绳,战马侧过身,轻巧地挡住他这一刀,问:“你想听哪个?”
“为?简直冠冕堂皇!”李意骏被这一挡震麻了胳膊,他咽下喉中腥甜,“叶帘堂,你不过废了一只手,却总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好像所有人都要来害你!你不如问问自己,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杀了多少人?叶帘堂,你作下的孽可不比我少!”
“你没必要用言语激我。”碎玉在她手中翻飞,挑脱了李意骏手中的宽刀,逼得他险些跌下马去。叶帘堂一剑横在他颈前,叹息道:“看在你我从前的交情上,你现在离开,我会放你一马。”
碎玉剑法飘逸,长刀被它打落,李意骏只觉肩臂酸痛得像是两截软泥,他挣扎着抱紧黄彪,狠声道:“放我一马?但我没打算收手。”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意骏。离开这,没人会追杀你。”
“机会?到底是谁给我的机会?是你,还是我那弟弟?”李意骏笑起来,蹭掉嘴边血,“你这阴险狡诈,两面三刀的恶妇!那蠢货被你诱骗走,如今回乡却连面都不能露!你要放过我?简直可笑,你不过是个反贼,倘若众人知道了你身边人的真相,你连皇城都迈不过去!”
“恶妇?”闻此,叶帘堂轻轻笑起来,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战场,道:“是呀,我不过一介恶妇。”
身边厮杀喊破天际,李意骏喘着粗气,瞧见高举的铁戟在风雪里闪着血红色的光。
随着惊雷炸响,它跟着那骤然亮起的光落下,伴随着湿润的血肉声,它切开羽林卫的金甲,从肩胛直直砍到后心,那士兵离李意骏不远,鲜血黑雨似的喷了他一头一脸。
黄彪受了惊,李意骏再也坐不稳,从马背上翻身滚落。
他耳边尽是羽林卫的惨叫,鼻腔灌的全是他们的血。李意骏只得先用手背蹭掉眼皮上的那些。
模糊视线的尽头,他看见黄彪跑远在风雪里,直至消失。随后,耳侧响起另一道铁蹄声。
他昏沉地侧过脸,对上叶帘堂的自上而下望来的目光,细剑上悬在他头顶,其上微凉的血珠滴在他身上。
叶帘堂笑着,在漫天的风雪与灰烬里朝李意骏抬了抬手。
“起来。”
*
南府军从兴安门破城,单府当家单锦卷了家当,连夜备了车马想要趁乱从北侧逃跑,管家的替他们牵了马,惶惶地喊:“老爷,二公子和罗夫人还未寻到……”
“顾不上了!”单锦安置好断腿的大儿子,匆匆上了车,“单孟心机深沉,非我池中物。他与刘氏大公子向来相处的好,肯定早跑了,驾车!”
管家望了眼城外战火,不安道:“可,可刘氏公子早就被俘,罗夫人开不了口,二公子他……”
单锦眸色一顿,显然也有些犹豫。
“父亲,单孟向来机谨,定然不会有事!”单家大公子见马车迟迟不动,怒道:“你这碎嘴厮,平日里到底吃谁手短?还不快驾车!”
“罢了。”单锦沉声道:“出城。”
闻此,管家只得闭了口,躯马朝城北奔去。
阆京各家大族向来都面和心不和,没想到了这要命的关头,倒都想到一起去了。单锦以为自己收拾的够早,却不想行至城北街巷时,各家马车早就将路堵了个严实。
“怎么回事!”单家大公子撩了车帘,正要破口大骂,却忽听铁蹄奔来,随着刀剑出鞘的摩擦,当即堵了他们这些人的前后路。
车帘摇晃,单锦握着帷帐的指节泛白。
“诸位先别急着走嘛,我从一位贵人手里得了好东西,”丛伏笑着,从脚边木箱捞了什么东西看,慢慢道:“先把这些年的账算算清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