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鏖战（四）
从城墙射出的漫天的火光飞箭，带着凌厉慑人的气势穿刺夜色的漆黑，猛烈直攻萧泽水军心。
萧泽水的眼底映着跃动燃烧的火焰，他瞬息大力挥起长剑，方才那一支支夺人性命的箭羽眨眼间都被劈成了断截，但是突觉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左边肩胛骨被一箭深深的射穿，箭头的火焰引燃了衣料与皮肉，血正不断向外涌着，他咬着牙红眼吼道，“将士们！给我杀！”
他用一道兵符红印，从陌修国调来的八千精兵，骁勇善战，披靡浴血，但这时已经被不计其数的火光箭雨伤了一半，他从景华带来的三千兵力，弓箭手和轻骑也已经损耗了大半，气势削弱，渐渐不支。但是，只要主将不倒，只要血还是热的，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誓死听从萧泽水的军令。哪怕卷了刃，断了剑，抛了头颅，只是这一战，决不能被苍翎国耻笑了去！他们陌修国决不能轻易认输！
“杀！”一声声雄浑的怒吼声煽起渐燃的战意，换来越来越多倒下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敌方还是己方，城墙外的地上剩下战乱后的一片狼藉，断肢遍地，血流成河，夜风中已经挟裹着浓烈血腥的气息，在空气中漫延散开，一派诡异而惨烈的场景。在凡人看不到的视野里，亡魂四返，游离归途，像是茫茫无际的白雾。
萧泽水的长剑带着一闪而过的银辉，快刀一瞬，锃的一声从敌将的脖颈划出一道深痕，红珠顺着剑身不断下滑，他看着面前刚倒地的这具尸体，感觉自己体力已经快消耗殆尽，而他的将士们亦然，却还在抵死冲破着那道防线。他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慕姒，不可再恋战，他毅然拉过一匹尚且幸存的战马翻身而上，策马奔向城门，短短的一程，他疲累不堪脑海却异常的清醒，他要救她，他一定会带她走。
萧泽水反手抽出背上的弓箭，直直对准束缚着慕姒的那条绳索，弓弦如同满月。如能以箭断绳，他就能接住她带上马火速下令撤兵，一支箭羽正要放手的陡然间，他的双瞳骤然变小，只见城墙上已经有人在向上提拉着绳索！这样会误伤她的！他猛然止住了射箭！
第二颜一把搂过刚被拉上城墙的周慕姒，使劲擒住她的下颚，一脸似笑非笑的说，“看看你的好情人，不惜用一万军力前来救你，可惜以卵击石，我六千人马足以跟他玩个痛快。”
周慕姒扬起脸看他，周围烈烈火光映衬中的第二颜，他陌生的可怕，金袍锦衣，器宇轩昂，眼神锐利的像刀尖上的锋芒，对她已经没有一丝宠溺之色，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像换过一颗心一般。
“他为什么要救我？我犯了什么罪？”她第一次问他，眉眼平和，语气平静。
第二颜弯下身，薄唇停在她耳畔，热气袭来，低声一笑，“宝贝儿，你没罪，有罪的是我和萧泽水，我要景华和皇位，他要绝色美人。我为权执迷，他为色着魔，我们都是罪人，唯有你，才能救赎。”
“我和萧泽水才几次照面，你说他挥军为我？”周慕姒弯起唇角，颜色无双，言语中满是反驳。
“他想你想的可谓是魂牵梦萦……现在，给你看一场好戏！”第二颜意味深长的说完，“来人！点火！”
城墙外霍然明亮如昼，两排火光一路漫延，这时才看清原先那一圈隐匿在黑暗中淋着松油的高大火把，燃烧正旺的火圈包围着萧泽水仅存的兵力，在黑夜里看的清清楚楚。
第二颜冷笑一声，“好戏的名字，叫瓮中捉鳖。”他一把推开觉得碍手碍脚的周慕姒，伸手拿来侍卫递过的金色弓箭，娴熟的将一支箭搭在弦上，锐利的眼眸稳稳的盯着，瞄准了马背上的萧泽水。
好亮的火光，光明如昼，周慕姒恍惚间回到了绸缎如火的凌香阁，热热闹闹的人间场景，她一舞夺魁，那时的日日夜夜，第二颜巴不得得到她，终于有一天，她被他逼的离开凌香阁，跟随他去了皇宫成了他的王妃，她回忆他的那双眼眸，哪怕是似水温柔的背后也总透着一丝狠戾，隐藏的并不是太好。
而她想起萧泽水，不过几次见面，手指都能数得出，她也见过他的眼眸，看她的时候，总有些呆呆傻傻的，却像一望见底的湖水一样清澈透明。初见是那日的深秋狩猎场，之后是白色灵堂，再然后他们俩比武，她琵琶断弦，萧泽水却因分神输得彻底，最后一次，她看见了他手中的画卷，画上美人竟是自己。他在马车上抱着她，像个心满意足的大孩子；她被带走，他失了分寸的在身后吼，“第二颜！你若敢伤她！你会后悔的！”今夜，她终于亲眼目睹了他浴血奋战，为她而战。
可是，刚才第二颜说的‘魂牵梦萦’是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萧泽水梦见什么？忽然她脑海划过一个人的名字――陆镜白。难道……他也在从中作梗？他操控了些什么？她脑海中既是清明又是混乱……
正当这时，她看见了一幅震撼的场景，震惊的快屏住呼吸――凌空的两支箭羽相互飞出回击，一支是萧泽水的，一支是第二颜的，几乎是同时射出弓弦，两支箭擦身而过，直刺对方的要害！第二颜早已接过身旁侍卫递过的箭盾飞速一挡，发出冷邪一笑。而萧泽水完全没有防御的箭盾，他只能立即倾倒偏身到马身的一旁，才能躲过致命的一箭，箭飞来的太快太迅猛，嗤的一声穿透他的左臂，血霎时飞溅而出。
她紧张的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她喉头一紧，只见第二颜面前的箭盾如同细碎散沙一般消失在了空中！它匪夷所思的凭空消失了！而萧泽水的力道遒劲的一箭瞬间刺入了他的眉心！
第二颜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眉头深锁，呼吸困难，锐利的眼神已经变得慢慢暗淡，眉心的窟窿如朱砂，鲜血蜿蜒涓涓而下，他转了转眼珠看到城墙上显现的一抹雪色身影，欣长玉立，如仙人般圣洁高华，与纷乱战火格格不入，对濒临死亡的他不闻不问。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答应自己助他登基成皇，他为自己设了那么多局，出了那么多谋略，怎么可能会杀他！可是，他的意识已经慢慢模糊了，那些恢弘蓝图，那些千秋霸业，难道，只是一朝成空的梦吗？……
周慕姒也看到了，美如嫡仙的男人，在城墙上白衣猎猎迎风而立，他侧了脸，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真的是他……陆镜白……
他从宽大洁白的衣袖里伸出修长的手，朝她的方向勾了勾手指，一根金色半透明的缚仙索从她体内飞至半空，最后稳稳落到他的手心中，消弭了其形状。她顿时剧烈的咳嗽几下，全身感到无比轻松，之前的束缚感荡然无存，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时候，从第二颜慢慢倒下的身体里，窜出一抹黄色的龙形魂魄，眨眼间飞散在了苍茫的夜空，消失无踪。她看见了陆镜白为此不经意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一掠而过，原来他也是有表情的。突然，只见他修长的手中凝聚起透明雪白的炫光，凌空用力一挥，动作太快以至于旁人根本无法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陡然间几道刺目的紫色闪电劈开苍穹，雷声滚滚四方炸开，豆大的雨点骤然降落大地，砸到脸上有重重的分量，这场滂沱的大雨中，城墙外的火光顿时被哧哧的淋湿扑灭，周围的一切重新跌入了黑夜，一片黯淡无光，直让人觉得那场混战，是大梦一场。
“丫头，我们走！”周慕姒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那人将她搂入怀中，快速的动作一气呵成，带着飞快她消失在了夜色中，周慕姒万分欣喜的发现，是林千瞳那只臭狐狸！他终于来找她了！
而城墙头，一场从天而降的大暴雨冲刷着这战争的罪恶，冲淡了满地血污。萧泽水眯着眼睛在雾水茫茫大雨中抬头找慕姒的身影，四处都看不见。他握住箭身，用力一把将两支凿进身体的箭拔了出来，痛觉顿时让他眼前一黑，却痛的清醒无比，她真的不见了，“撤兵！！”他绝望的大喊一声。
唯独一人如仙般停留在雨中，他望着空荡荡的绳索和第二颜的冰冷僵硬的尸体，墨黑如海的瞳仁中，眼神越发的涣散。
善奕，我罚你就这样忘了我，是不是罚的太严厉了？看来不该欺负你，你看，我也遭了报应，第二颜他竟是流落民间的皇子，我间接杀害凡间苍翎龙族的子嗣，这一步走错的棋，总有一天轮到我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