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诛仙台
天上一日，地上百年。繁华而隆重的蟠桃盛宴才刚拉开帷幕，白雾弥漫清袅，仙女歌舞升平，各路仙人应邀而来，谈笑风生，汇聚一堂，谦让着入席，一边欣赏曼妙的舞姿，一边为自己添上千年的甜酒酿，气氛一切皆安详。
一群美貌仙女从羽扇舞中穿越而来，一个接一个连成一条蜿蜒逶迤的蛇形，她们巧笑倩兮的端着果盘，而果盘上是新鲜圆大的蟠桃，之后一盘盘的都摆放在宴席上，仙人们个个笑逐颜开，只等着享用蟠桃，增福增寿。
当陆镜白带着五件上古神器返回天界，他的突然降临让在座的仙人将酒杯停滞半空，神色震惊。不仅是因为姗姗来迟的陆镜白本人，还有他身前悬浮着的神器――冰凰泪，龙犄角，龙刺鳞，龙锯齿，龙赤瞳！
顿时有仙人震惊不已，大声惊呼起来，“快看，遗落魔界的五件神器在陆镜白手上！妙哉，昌我天道！”
当五股力量从溯源古时急急涌聚，霎时间爆炸的气劲激荡的云层如海浪翻涌不息，天地罡气浩荡，涤荡世间万物，清澈的气流卷席而来，如同初春之际的叶芽新生，宴席上的蟠桃都萎缩成一团黑色物质，露出污浊溃烂的面貌。
看清真相的那一刻，顿时，宴席上如同炸开了的锅，慌乱，惊怔，愤怒，不少仙人忍不住高声呼喊质问。
“天啊，蟠桃怎么变成了此等污物，这是怎么回事？”“太可怕了，食之后果怕是会削减我等仙龄道行！”
“这是早有预谋的，究竟是谁企图谋反，想置我们于死地？！”“蟠桃全数毁尽，此乃天界浩劫！”
“还请玉帝明察，还众仙一个公道！”“请玉帝明察！……”“请玉帝挖出幕后，主持公道！……”
玉帝面色淡然，他稍一抬手，众仙纷杂的讨伐声马上停止。他目光向陆镜白瞥去，开口道，“上仙此去魔界辛苦，蟠桃宴虽毁，却还我天界正气，一切皆如你的预见，我了然于心，还请上仙入座。”
陆镜白收回光芒散尽的神器，再摊开手时它们已经变成了满手的乌黑灰烬，这是灵气用尽的，再无召唤不出任何神力。他默默握紧右手，走近宴席旁坐下，向众仙人点头致意，掐指一算，对四座说道，“玄稹带人已经杀到了南天门，过不了多久就该到瑶池了，还请众仙家配合，装作伤神无力的样子，共等玄稹的口供。”
……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瑶池中的水面不禁激烈的震荡起来，众仙都感到浓烈的杀气由远及近。陆镜白抬眼看去，玄稹身披战袍盔甲，率领着身后一大片叛变的天兵，一步步的向瑶池走来，每一齐步，响彻云霄。
他们刀剑的锋刃上已经染上了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看得出来已经开了杀戒。玄稹扫视了满席众仙，看着萎靡不振的局面，不由捋起白须，神气凛凛的放声大笑，“果真不出我所料，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仙人们，不就是都等着这一天白白捡个几百年仙龄么，怎么样，自食恶果了吧，却不想被反噬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玉帝，你看看你养的这群废物，今日是不是该位子主动让出，让我来权掌天界与凡间？”玄稹白眉一挑，犀利的眼眸里印刻着对权势的贪婪和欲望，还有不死不罢休的执念，比成魔还可怕。
玉帝一笑，没有说话。宴席坐席中，只有陆镜白面若无事，他捻起白玉杯盏，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的酒酿，随手丢掉杯盏，依然是那个坐姿，他垂眸，弯唇轻笑说道，“谋权篡位，逆天而行，玄稹，你倒是不怕遭天谴。”
“哈哈哈，可笑，天谴？不过是自己设下的心障，我早已看破。陆镜白，倒是你安然无事，真是出乎我意料。”玄稹一挥战戟，隔空着远远的一程距离，将锐利而染血的锋芒对向陆镜白，杀气毕露。
陆镜白侧头一瞥，玄稹已经挥军而来，身后的滚滚大军踏着云浪厮杀而来，令人心寒的是玄稹究竟收买多少了军心。“众仙家，就由我去对付玄稹，剩下的交予你们了，切记保护好玉帝！”陆镜白抽出天琨剑，如同一阵疾风向玄稹冲去，玄稹看着扭转的局面惊愕不已，原来刚才一片萎靡全都是假象，他不由怒火心生，横眉咬牙，抡起战戟朝着陆镜白斩杀，短兵相接，兵器冲撞那刻强光迸发。陆镜白的道行修为在别人眼中应超于玄稹，是因为在别人眼中他静心闭关潜心修炼，可是这一招下来，陆镜白心中感到不妙，玄稹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实力，他为的就是这天么？
瑶池，引仙台，众仙厮杀，一片混乱，温热的鲜血飞溅在瑶池水中，犹如片片凋零飞落的桃花瓣，刺目的鲜红色一眨眼就像水墨般晕染开去，天边，大片大片的晚霞似血，耀眼而壮烈，仙鹤展翅归去，长鸣如挽歌。
也不知道和他和玄稹打斗了多少回合，天光乍泄，风起云涌，拥挤的天兵被这阵势纷纷击退几十丈开外。
陆镜白在焰崖上和灼琰一战，已是体力消耗外加有伤在身，如今还要与劲敌玄稹周旋，他动作稍一怠慢，玄稹的战戟就突然压来重击，猛的斩在剑锋上，天琨剑被这道戾气割裂一道缺口！陆镜白爆发出的气劲震开他们的间距，急忙凝神运气，不料感到体力已经近乎支透，涌上来的血气又觉得喉口一甜，陆镜白双手攥紧成拳，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决不能在玄稹泄露出丝毫劣势的倪端，一口生硬的咽下腥甜，目光冰寒，提剑而起，他宁愿选择硬扛。
为了天下苍生，他选择耗尽自己恋战不歇。天琨剑褪去光鲜色泽，一次次的碰击硬拼中变得坑洼不堪。
“陆镜白，你死心吧，你阻止不了我的！”玄稹双目圆瞪，面目狰狞，满溢的怨念怒意之下，玄黑赤红融合的战戟终于还是斩断了天琨剑。
“铮――”的一声巨响，剑身半截折断，剑柄在陆镜白满是鲜血的右手脱落，他死撑着快要倒下的身躯，他冷冷咬着牙，涌出的鲜血从他的牙缝中渗透流出，他抬起洁白如雪的衣袖，将鲜红的血迹擦拭在了冰蚕丝的布料上。
“玄稹，该死心的，是你！为何还不肯醒悟！”陆镜白从天兵手中夺过一把普通至极的长剑，遥指着玄稹说道。
天地色变，紫电雷鸣，如同世间到了最后的末日一般。周慕姒抬头望天，只觉得一颗心快的要跳出胸膛，不详的预感压得她透不过气，陆镜白他不是凑齐了神物返回天庭了么，那么天劫，也应该度过了啊。可是为什么，天象是这么怪异，而她的心像被谁猛烈锤击似的痛，像是在提示她最在意的人，此刻也在承受莫大的伤害。
来不及多想，周慕姒迅速的赶去妖殿，半男半女脸说圣妖在闭关不见，周慕姒只说一直等候，便在殿外长跪不起。
时间静静流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找我何事？”圣妖走到她跟前，伸手要扶起跪地的她，周慕姒却摇头不肯。
“求您去救陆镜白，我知道您和他曾经肯定有过节，但是我求您，请看在我为您效忠犬马的份上，请您去救他！”她跪着扬起脸，抓住他宽大的黑袖恳求道，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好，我曾答应过你一个心愿，仅此一个，我替你完成后，你我再无瓜葛。”……
突然间，天界掀起一阵狂澜，就连乱战中的众仙也被惊的一怔，望向不远处那煞气腾腾的黑色身影。
“是你，妖界之王，被封印压制了五千年的道行也胆敢来天界！”玄稹不屑的目光扫视着圣妖。
圣妖邪魅一笑，缓缓抬起迎风鼓舞的黑袖，戏谑道，“你还不知道么，我就是为杀你，才来的。”
玄稹一惊，电光火石间，圣妖已经近在咫尺，黑金色的眼眸里浸满了杀意。耳边的杀伐声反而衬得圣妖心中的寂静，有声音在心中回荡，“莲幽，你要恨我就要恨得深，我诛仙，弑你父亲，我早已不想得到你的原谅了。”
万年道行与千年修为的冲撞，玄稹猛然察觉，又惊又惧，分散了一些精力又被圣妖打的节节后退，黑白身影在空中缠打片刻，霎时间，玄稹被圣妖一只深黑色的手影死死掐住脖颈，双脚离地被高举在半空中，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越挣扎他体内的真气仙力流逝的越快！圣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惧怕的反应，像猫一样玩弄鼠，眼看着这场对峙将要结束，圣妖紧箍的力道越发强烈，玄稹只能发出低声痛苦的嘶吼。
“不要杀他！交给天庭处置！”陆镜白眉宇紧皱，向圣妖喊停。圣妖轻笑一声，松开手劲。
玄稹被擒，他手下的众天兵士气大弱，丢盔投降，瑶池一片狼藉，但叛变终于归于平息。
“陆镜白，我终于相信了这一切都是定数，可你，也终究破不了命格，你仔细想想，你滥杀过谁？”玄稹被压下去时说了最后一句话，他放肆大笑，笑的声音难听的沙哑，余音不绝，“你在凡间苍翎杀过一条龙啊！”
……
“玉帝，玄稹所言属实，陆镜白，违背天条，愿意受刑。”陆镜白跪在凌霄殿冰凉的地上。
玉帝高高在上，望着跪地的陆镜白，半响才道，“弑龙是重罪，功不抵过，只是你尚有重伤在身，刑罚择日。”
陆镜白神色淡然，苍白的唇轻启，“无妨。玉帝不必偏袒，众仙平等。”一字一句在清寂的凌霄殿上落地有声。
高屹的诛仙台上，陆镜白双手被仙锁反绑，他面容平静，仿佛将要受刑的不是他。
陆镜白所受的仙罚是皈依剑阵，此刑罚不会伤其要害，而是穿身而过，刺透骨髓，用裂骨的痛来反省己身，九剑齐发，白光怒射，刹那间，陆镜白的手腕，脚踝，肩胛，锁骨，膝盖皆被射穿，一阵剧痛卷席他的全身，强大的剑气震得他的黑发飘起又落下，九道剑伤，殷红的鲜血浸染在白衣上是那么触目惊心，他没有动用仙力凝结血流。
他无意抬了眼，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依然是淡然，忽然他睫毛微颤，眼神微变，犹如一粒小石子在湖泊中惊起了微澜涟漪。他看见了圣妖身旁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不言不语，只是遥遥的看着他，眼眸里充盈着水光。
“皈依剑阵，刑罚已毕。”一声庄严的宣判后，陆镜白的侍童跌跌撞撞的哭着冲过去想为他松绑。
陆镜白低下头，看见脚下的血迹已经漫延成一滩，他虚弱的对侍童笑说，“我还没有受完刑，你先让开。”
“我不止弑龙之罪。”陆镜白抬起头，脸色白的接近透明，他对玉帝说，“我身为上仙，没有心系天下苍生，却动凡心，生情根铲不尽，还在天界那时，我可以喝无情水压制住情愫，可以心无一物入至高境，可是我骗不过自己。在魔界那时我擅自和她结发成为夫妻，立下今生娶她的誓言。曾经她爱我不过因一个情字，而我却亏欠了她很多，所以这一世她才选择忘了我，留我为情所困，缘分太浅，我只能一丝一缕的拣。”
“哪怕她是妖，可是妖又如何，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堕入轮回道，何况她又没有犯下什么罪孽。哪怕要她记恨我，我就在这里，由仙罚替她偿还。天劫已度，我却情劫未了。请玉帝继续行刑，洗我余孽。”
“仙罚之后，我无悔意，决意堕仙，还望玉帝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