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想玄凰教教规森严,除长老之外,普通教众不可随意谒见教主。叶蘅在教中多年,见到教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他又并不出挑,教主不该记得他才是。若说是因那“叛教”之举,可他依律受刑,名正言顺……何以教主会如此?
叶蘅怔忡之际,但听那少女语气一缓,道:“不过,如今你自己回来,想必是有悔改之意……”她绕到了他面前,蹲下身来,望着他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外头的风景终究比不上我圣教风光?”
与她偏执霸道的性情相反,她的眸子明净清澈,满是无邪。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谁又能忍心欺瞒。叶蘅略微思忖,斟酌着开了口,道:“属下此番回教,是有事相求。”
少女眉头一皱,虽有不悦,却耐着性子道:“说。”
叶蘅俯身低头,恳切道:“属下斗胆,求教主赐属下一瓣千叶金莲。”
“放肆!”少女斥骂一声,站起了身来。她略沉了气,问道,“你回来是为了千叶金莲?”
叶蘅点了点头,“属下有位朋友身中奇毒,唯有千叶金莲能解。属下愿受任何处罚,但求教主开恩……”
他话未说完,便被那少女打断:“朋友?可是那梅谷的女人?!”她的声音陡然狠厉,“她中毒了正好!她该死!”
“不……”叶蘅慌忙回答,“教主圣明,我与那位姑娘早已没有瓜葛。金莲确是用来救命,恳请教主慈悲,赐予属下……”
少女听到此处,愤怒愈盛,连声音都发起抖来,“为那女人也好,为一个朋友也好……你可知道,千叶金莲关乎我的性命!昔年你丢失金莲,我未曾责罚你。而后你为了那女子,迟迟不能将金莲带回,我依然没有追究。我的慈悲,从不曾对你吝啬!可结果呢?你背叛了玄凰教,背叛了我!今日,你回来这里,我以为你已悔过,没想到……”
千叶金莲之事,叶蘅自知亏欠。听她说起往事,他更是满心愧疚,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突然,那少女声音一滞,几声咳嗽掩下她的震怒,平添虚弱。
叶蘅一惊,忙抬起头来,关切道:“教主……”
这一抬头,他便见那少女红了眼眶,竟是泫然欲泣。他一时愕然,声音全梗在了喉咙里。
少女缓下了咳嗽,冷冷道:“千叶金莲我不会给你……担忧他人生死,倒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她说完,转过了身去,令道,“来人,将他拿下,锁入地牢!”
眼看她要离开,叶蘅心上焦急,不禁起身,追上几步,道:“属下自知大逆不道,教主若要属下的性命,属下不敢吝惜,只求教主赐予金莲……”
“住口!”少女喝骂一声,回身击出了一掌。
叶蘅来不及闪避,又不敢格挡,结实地捱下了那一击。那少女的掌力强横刚猛,竟将他击退一丈有余。他稳不住身子,重重跌倒在地,呛出了一口鲜血来。
少女见状,眉峰轻轻一动,竟有些许后悔。但她很快敛了心神,冷然道:“你的性命本来就是我的,轮不到你说吝不吝惜。从今日起,你休想再踏出玄凰教一步。是生是死,看我心情!”
言罢,她拂袖离开。玄凰教弟子见状,也不敢多做停留,上前架起叶蘅,往教内去。
……
叶蘅被押进地牢之际,意识尚还模糊。少女那一掌用了十分的功力,早已伤了他的脏腑,乱了内息。痛楚深切,让他无法静心思考。他只觉冰凉的铁镣锁上了手脚,丝丝寒意顺着肌肤绵延,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片刻之后,他听见有人进来,低低说了些什么,而后,他被小心地扶起,喂下了一颗丹丸。随即有人为他整脉疗伤,助他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智略微清醒,睁眼看时,便见一片昏暗之中,隐约有人影晃动。想来这地牢阴暗,他又素有眼疾,哪里能看清……
他正想开口询问之际,就听那人影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你总算醒了。”
他认出那声音来,唤了一声:“癸未?”
“嗯。你伤得不轻,别乱动。”癸未嘱咐一声,在叶蘅身旁坐下,道,“方才已经喂过药,也替你运过气了,静养几日,想必就好。”
“多谢。”叶蘅语带诚挚,道。
“不谢。我是奉了教主之命来的。”癸未话到此处,压低了声音,道,“你也真是不怕死,竟敢对教主说那样的话。”
叶蘅想起先前之事,也不知能说什么。
“我实话跟你说吧,千叶金莲你就别想了,教主是绝对不会给你的。你也知道,那金莲是用来为教主疗伤的,这么多年下来,早不剩几瓣了。丹威长老离教也是为此。”癸未道。
叶蘅听罢,淡淡应了一声:“嗯。”
癸未叹口气,又道:“我真不明白你,当初不惜受刑也要离开玄凰教,如今却还回来。回来也罢,竟还开口要金莲。你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这一次,只怕丹威长老都保不住你了,唉……”
叶蘅听到这里,开口道:“多谢。”
癸未有些不解,“又谢什么?”
“多谢关心。”叶蘅道。
癸未突然笑了出来。他带着那份欢愉,对叶蘅道:“你变了啊。”
叶蘅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一时接不上话。
癸未笑着接道:“似乎变得容易搭话了。到底是外头的日子养人哪。”
叶蘅不由自主地又笑起来,如今他身陷囹圄、生死难料,但心情却意外的平和。癸未的话语,牵起回忆,那原本黑暗冰冷的往事,如今想来竟也温润。原来他真的离开很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原有的冷酷和漠然,忘记了在玄凰教中正确的待人之法……他离开这里是正确的――唯有此事,他从未怀疑。
癸未见他笑,愈发惊讶,“你竟会笑啊。”
叶蘅想了想,对他道:“我叫叶蘅。”
“啊?”癸未怔了怔,随即发笑道,“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我可不会把真名告诉你。”
“不必。”叶蘅回答,“你我共事多年,却未曾真正认识过,多少有些遗憾。”
“也是……”癸未道,“教规严禁我等私交,谈什么认识呢?不过你已不是玄凰教的人了,也不再有这些顾忌。啧,这么一想,倒挺羡慕你的。可惜我没胆子入净火地狱……你倒好,为了个姑娘,连命都不要了……”
“我并非是为了姑娘。”叶蘅纠正道。
癸未闻言,道:“你这话是认真的?我还当你是为维护那姑娘,故意说给教主听的呢。”
叶蘅摇了摇头,“离开玄凰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癸未沉默片刻,又问:“你跟那姑娘又如何?”
听他问起此事,叶蘅不由苦笑,“我方才也说了,我与她早已没有瓜葛。”
“竟然是这样么……”癸未语带怅然,叹道,“果然世事无常,那般深情,到头来却也不能长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