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羽·黯月之翼》(4)
夫妻
十一年前,当时还是二皇弟的白烨为了笼络最得力的下属,将唯一的女儿悦意许配给了爱将白墨宸。
他那时候二十五岁,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却还是孤身一人在军中。对于一个平民出身的年轻武将而言,白族藩王的允婚,不啻一场天大的恩赐。所以,那时候的他也并无反对,甚至觉得欢喜。
和世间每一个男人一样,年轻的他也对自己将来的眷侣有某种期待和好奇。然而白族的公主是藏于深闺的贵族,他只听说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是白烨的独生女,很美,从小受宠——这样金贵的女孩,或许会有一些骄纵和坏脾气吧?不过这些也没有什么,他是男人,多忍让一些也就行了。
那时候,还是一个年轻武将的他在心里这样想,对着即将来临的新生活有着一些憧憬和忐忑。顺带着,他和白烨之间也结成了更加牢固的同盟。
然而年轻的武将所不知道的是,他未来的妻子早已有了意中人,而白烨拒绝将女儿许配给非六部王室的中州人,导致两人无法结合。年少的悦意公主性格倔强刚强,不愿听从父亲的安排,竟在大婚前几日偷偷离开王府,秘密逃往叶城!
家丑不可外扬,只可秘密处理。他奉了白帝的密令,带人急渡青水,星夜兼程,终于截住了那个出逃的公主。作为未婚夫,当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表达出真实的愤怒和屈辱,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淡淡说了几句,要请公主殿下起驾回帝都。悦意没有停止反抗,在归途上几度想要刺伤他,却被他一次次阻止。
在终于看到帝都宫殿的那一刻,他清楚地记得她眼里的绝望和轻蔑。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艰难地道:“我会把这一切都忘了,就像重新认识你一样。”
“真厉害……连自己妻子红杏出墙都可以忘。”明知他是在表达包容和善意,她却大笑起来,语气讥讽,“我不爱你,所以不嫁给你。也算是敢作敢当。可是你身为堂堂的大将军,竟然不惜娶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她挣不脱,便用锋锐的话不停地刺伤他。他却始终沉默不语。
“你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呢?”他将她提上马背,向着帝都疾驰,只是淡淡地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逃到哪里,迟早都会被抓回来,何苦。”顿了顿,他说出了最锋锐的一句,“何况,那个人,并不肯和你一起逃。你又能去何处?”
她本来在滔滔不绝地尖刻骂着,忽然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
是的……逸没有来。他没有出现。
在她不顾一切出逃,来到青水边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他在约定的地方等待自己。她忽然不敢想——他是一个温柔俊秀的情郎,也许发过许多山盟海誓,但是在风暴真正到来的那一刻,他却没有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
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
“看看这个吧。”白墨宸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扔在她面前,“怯懦的中州人。”
她一眼瞥见便颤了一下:信是她的笔迹,在一个月前偷偷命人送到了镇国公府。上面写的是中州人远古诗篇《诗经》里的一首《大车》。在那个生僻的诗篇里,用灼热的文字讲述了一个女子勇敢却绝望的爱情: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翻译:宫车隆隆奔驰,青色毛毡做车篷。车中的我怎能不思念你呢?只怕是你不敢爱我啊。宫车慢行声沉重,红色毛毡做车篷。不是我不想跟你走,而是怕你顾忌太多,不愿意与我私奔!既然我们在活着时不能成为夫妻,只愿死后同穴而埋。不要不信,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顶有天日昭昭!
云荒人或许看不懂这首诗,但是身为中州人后裔的慕容逸肯定看得懂她在信里说的是怎样炽热和坚定的誓言。
一个空桑的公主,从未接受过中州教育,居然能引用这样一首诗来表达自己激烈而决绝的内心——这些年来,她为了深爱的男人学会了那么多东西,包括深奥艰涩的中州古语。而最后的用处,居然是私奔前写的这封信。
“慕容逸收到了你的这封信,不敢隐瞒,立刻把这封信呈给了白帝。”他淡淡地对自己的妻子说,眼里露出了一丝讥诮,“白帝原谅了他,并未降罪给慕容氏——所以,我才会领命来这里把你带回。”
“是……是吗?”她定定地看着那一封自己送出去的信,胸腔里那一股激越无畏的气息终于消散了,一颗晶亮的泪水滚落下来,打湿了那封信。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彼此身份的悬殊,也知道将来的无望。即便如此,她终究不曾退缩,向他发出了最后的邀约。那一封信是勇敢的表白,也是决绝的相激——可是,那种生则异室,死则同穴的梦想,终究还是折断于男人的退缩和缄默之前。
她在马背上哭得全身战栗,将那一封信一片片撕碎,吞了进去!
年轻的将领只是沉默着策马,带着被抓回来的妻子向着帝都疾驰,任凭她伏在自己背后哭泣,泪水湿透了重甲——那一刻,他的心里不是没有复杂的感慨和震动,混杂着苦涩、失落,以及对未来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