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如意看着文以宁的眼睛,从下往上的目光,透过睫毛,显得有些苍白脆弱。可是一双眼眸漆黑明亮,如同如意送给他那个手串一样,像是黑色的琥珀,晶莹泛光。
如意说,他来自苗疆,是个苗人。
文以宁忽然觉得有些冷,若不是卫奉国在他身边、将温热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全部的热量全部来自那温热的触感。
温暖,并且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大约是看出来他的不正常,如意有些慌了,连忙上前来,期期艾艾地说道,“主子,您莫慌,听我继续说。”
文以宁看着如意,好不容易将心里发憷的感觉压下去,却听见了旁边晋王妃柔柔地开了口:
“文公子,还是我来说吧,这孩子他呀是我的族人――”
十余年前,文以宁刚掌握芙蓉印,施计是的凌与枢直接将权柄交给了他。一心想着复仇的文以宁从没有放弃找寻和同谋者。陈辉也好,晋王也罢,都是他选中的人选。只是没有想到,当年他在王府的时候,凌与枢送与他的人之中,竟然已经有了他人的细作。
“苗人需要更多的领地,”晋王妃坦言道,“而且我的族人若没有晋王的庇佑,定然早就相识南岭鬼族、漠北大戎一样被你们锦朝征服。”
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晋王妃严肃地说了一句,“若是那样,神明是不会原谅我的,祭祀大人也不会原谅我。我好不容易……”
想起什么似得,晋王妃脸红了红,竟然也难得露出了小女儿心思的一面,却借着说出让文以宁觉得可怕的事:
“十余年前,祭祀大人算准了文公子你一定会助我们苗人夺得蜀中宝地、寻回我族中圣物,所以我们在族中挑选了十对年轻的苗人和苗女,他们自小学习中原文化,饮食起居也由王爷派来的人细细□□过。”
“只是没想到,”如意开口打断了晋王妃的叙述,“最后活着到了京城、经过重重筛选、来到主子你眼前的,也便就只有我和小池。”
“小池?”文以宁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名字和人。
“小池是我自小的玩伴,”晋王妃明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悲伤,“可惜你们锦朝的皇帝对文公子你爱得太深,你身边一个侍婢都不会留下。伺候你的人都经过了重重的筛选,他依旧不放心,最后还是只能阉了……”
听到这里,文以宁捂住了自己的嘴,满腹的不自在。方才卫奉国宽衣已经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如今又听见了如意的来历,那残忍的伤口带着鲜血淋漓的“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凌与枢曾经那么开心地抱着刚出生的二皇子,对着他说的,以宁,这孩子我给他取名桐舟,你说可好。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看透,早就已经不去想了,可是为何如今听见旁人用平淡的口吻叙述他的过去,不,该是他和凌与枢的过去的时候,文以宁忽然觉得,他与凌与枢同罪。
谁也没有欠着谁。
或许,凌与枢那悲伤的一问,他并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害怕那个答案说出口,就将他这么多年来想要复仇的隐忍,还有精心的谋划,全部付之一炬。
忽然,
肩头微微一痛,文以宁抬头看着卫奉国,卫奉国却坐下来在他身边,将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更在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早说过,他爱您,而且比您想象中爱得深、爱得切。”
文以宁心里有些梗,想要从卫奉国身边挣脱出来。可是卫奉国却收紧了圈着他的手臂,这次反而是朗声让在大帐中的人都听见:
“可是如今,您想后悔也不成了――”
“主子您不必过意不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意朗声道,“况且,我也不后悔跟着您。”
人一旦活着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文以宁看着如意,微微点了点头,半晌才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轻声道:
“可这辈子你都……”
如意摇了摇头,阻止文以宁继续说下去,反而看了平安一眼:
“若不是遇见您,我不会知道中原是怎样,也不会遇见平安,更不会知道您在中原的王朝之中,哪怕是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也活得如此不易。”
这些,不知道总要比知道来得幸福。
话没有说出口,文以宁只是静静地听着如意说,如意说明了当初他们苗人和晋王谋约,公主和晋王联姻,而晋王负责将这些苗人送入中原皇朝。文以宁同晋王谋约,晋王则派如意在文以宁身边,时刻给晋王和苗疆传递讯息。
“王爷平生不信人,”晋王妃挽起自己的手袖,露出一截小臂给文以宁看,“文公子瞧瞧这个。”
文以宁本下意识想要回避,却不得不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晋王妃的手臂上有一段殷红的细线,再细细一瞧,却发现是顺着血脉直通手心:
“这是?”
“这是一种毒,”晋王妃笑,“文公子,方才妾身才同你讲过王爷不信旁人,此毒无他效,只将下毒者和中毒者的生命牵绊在一起,生生死死都在一起。像是我们苗疆的情蛊。”
文以宁又想起凌与枢驾崩的那个下午,雷雨天闷热让人烦躁,晋王的那份折子上面“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八个字,写得十分工整。
如今想来,恐怕是晋王找人代笔罢了。
晋王不信旁人,苗疆女子善用蛊毒,晋王到底畏惧,所以和王妃互相牵绊。人前做出许多恩爱样子,只怕不是担心王妃的安危,而是担心自己。
文以宁长叹一口气,又复言道:
“那么王妃和如意,你们此刻对我和盘托出一切,是否我的身上,也有毒、或者蛊?”
这次反而轮到如意和晋王妃两个人惊讶了,文以宁看着他们的神情,立刻明白自己所料不差,更想通透了如意前些日子为何会有那般奇怪的举动。
摇了摇头,文以宁往后一靠,微微倚在卫奉国的肩上:
“看你们二人的神情,定然是我所料不差。想不到我文以宁一生与人对弈、玩弄人心,用人来谋权、做棋子,最终也是成了别人手中的牌骰。机关算尽,却不知黄雀在后。”
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文以宁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荒唐。
回忆往日种种,文以宁忽然明白为何如意这般不懂看人眼色、这般的莽撞,竟然能够在他身边十多年之久,原本以为如意是有高人相助,或者平安暗中的帮忙。如今细细想来,才知道如意也是善于用蛊的苗人,什么人不能控制。
苗疆最可怕不过蛊毒,之后便是降头师。书上记载的那些个降头术,能御百虫千兽,使人做傀儡,起死回生,神乎其神。
如意来自苗疆,控制一两个中原的宫人、宫女,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而那日午后,在明光殿外“偶然”遇见晋王妃,想必也不是什么巧合,晋王妃定然是在那个时候就给自己下了蛊毒,他才会忽然晕倒,此后次次晕倒――韩太医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必然是因为蛊毒的缘故。
想清楚了这些,文以宁挣开眼睛,继续说道:
“晋王老谋深算,宁王和瑞儿未必会是他的对手,就算没有我帮他,王爷也可以在天下有一番作为,却不知为何还要对我下这蛊毒?又是何种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