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十
虽然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边缭绕着的橘红色晚霞依然刺痛了绪方精次久处昏黄之境的双眼,他不适地微微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朝他走来的林悟被风撩动着的白色衣角。
“你早就来了?”绪方精次目光从近处的咖啡馆掠过,复又落在来到跟前的林悟身上。
林悟索性拉住他的手“是的。我的心情同在考场外等待的家长似乎没什么两样。”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吧,我可是比你还要大上五岁。”绪方精次侧过脸,唇角的笑意不经意间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总之,恭喜你了,绪方十段。”林悟拉着人径直往前“作为祝贺,请你吃饭好了。”
“......谢谢。”绪方精次看着两人相握着的双手,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塔矣名人在最后的棋局里改变了以往的棋风,这个变数让他得了空子,所以他这次能够从师父手里拿到十段的这个段位,也是有些意外。不过像塔矣名人这种围棋国手到了中年还如此有魄力,愿意改变棋风不遗余力地提升实力,实在让人心生敬佩。
高级餐厅里不合时宜地冷冷清清,准确地说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以及络绎不绝行色匆匆的人群,与周遭的街道和谐地融为一体。
“怎么没有其他客人?”
“和精次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喜欢有其他人打扰。”林悟眉眼含笑,声音温柔,明黄色的水晶灯的光泽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白皙的脸上多了一分艳醴之色。
绪方精次心下一动,红着耳朵把视线从林悟身上挪开。
两人吃完饭之后久开始漫无目的地散步,走了大约有十分钟之后就坐在马路旁供行人休憩的长凳上。极目远眺,远处公路上跃动着的橘红色灯火汇集成河流蜿蜒伸长直至模糊,入耳是琐碎的树叶摩擦以及落樱盘旋的声响。
“真是美丽啊。”绪方精次赞叹了一声,然后转头望向身边的林悟。林悟整个人都融解在斑驳绚丽的光影之中,格外柔和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使得他本就密长的睫毛上泛着星碎的银光。
林悟便侧过脸,凑近绪方精次同他接吻。不带任何修饰的深层接触本身最为惊动人心,绪方精次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不再平稳。
将下巴搁置在绪方精次的肩膀上,林悟突然想起了那个已经消散的叫做藤原佐为的千年棋魂,即便是消失,那个叫做进藤光的孩子还是没能够明白他对佐为的真心。世事总是如此,即便现在进藤光发疯似的找了大半个日本藤原佐为可能出现的地方,消失了的灵魂也不会再出现。
不远处有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走了过来,他神色惝恍面无血色,看向林悟的眼神像是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林先生,你看见佐为了么?已经,已经五天了,他还没有出现。如果,如果他生了我的气,拜托你告诉他见我一面,我想向他道歉。”
林悟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他已经消失了。”
世界是残酷的,它不会给任何一个人妄图弥补的机会,现实即便来临的时候让人猝不及防满心悔恨,但是人们最好的方式就是要去坦然接受它。
进藤光眼里的火苗陡然熄灭,只剩下死寂。他的喉咙深处,只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佐为了,他只是想这样说。
他看向林悟漆黑深邃波澜不起的眼睛,只能将险些说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那句确认佐为消失的话像是一把碎玻璃,顺着喉咙深深浅浅地刺进心里。
“没事么?”绪方精次皱着眉头,和林悟一起注视着进藤光失魂落魄的背影。
“有事的是他。不过也没有关系,时光会抹平一切,谁离开谁,都能存活下去。”林悟的声音淡然至极,话语间透露出的冷漠让绪方精次心里一凉。
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突然被刺眼的车灯给晃花了眼,一瞬间他也看清了那辆线条流畅的红色法拉利以及驾驶位上熟悉的脸庞以及疯狂的眼神。
神经已经紧绷到极致,脑海里满是逃离的讯号,奈何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双腿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
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生死存亡的时刻,他的脑海里却闪过一幕幕关于林悟的画面,见面,下棋,告白,牵手,接吻,每一个时刻都让人心跳加速。只是,他此刻的心跳加速却是因为即将毫不留情地碾压过来的跑车,没想到竟然会被小亮开着自己最喜欢的法拉利撞死,真是讽刺的死法啊。
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临,所以才要珍惜。他不想死,因为他还有想要珍惜的人。
预想之中的疼痛终于来临,不过却是身体被大力推倒在路面身体擦伤的疼痛。他猛然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已经停下来的车辆,以及塔矣亮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绪方精次僵硬地下移视线,入目的是那张脸色惨白满脸是血的熟悉脸庞,和那不可忽视的浸染鲜血的白色衬衫。那个人唇上带笑,声音温柔如初,绪方精次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对方温柔的笑意。
“是幻觉。”绪方精次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冷冽而坚定。
“......精次。”
他听见了温柔熟悉的声音,不过那声音如今微不可闻,他的瞳孔收缩至极致,耳朵却径直捕捉那人断断续续的话语“这世上,谁,离开谁,都,都可以活下去。精次,即便,即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
“是幻觉,是幻觉,是幻觉,是幻觉,是幻觉......”他紧闭双眼,越来越近的刺耳的警笛声将绪方精次从自欺欺人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行凶的少年跪在已经失去了气息的林悟面前,眼里落下大滴的泪水,口中喃喃有声“对不起,我从没想过要你死。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
绪方精次一把将人扯了过去,眼珠泛红,目眦欲裂“你已经疯了!”
“我疯了,是啊,早就疯了,自从爱上他的那一刻我就疯了。”塔矣亮的眼睛一片红色,状若疯癫“他那么爱你,爱到愿意为你去死,我嫉妒地快要死掉了!没关系,没关系的,他那么爱你,你就陪他一块走吧,否则他一个人多孤单啊。”
由于精神恍惚,那把锋利的尖刀最终只是□□了绪方精次的肩膀里,前来调查事故的警察已经赶到,三两下便制服了已经彻底疯了的塔矣亮。
绪方精次瘫坐在地上,透明的液体顺着脸庞滑落下来,他看着那个躺在地上不会再睁开眼睛的男人,视野一片模糊。
心脏深处似乎有无数刀片在来回搅动,鲜血淋漓。
他仰头望着凄清莹白的月色,拳头握地死紧。
呐,林清源,失去你,我好像活不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