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静虚见锄药吃力,伸手去扶,想同他一起去厨房,却听得沧黎淡淡说了一句:“静虚元君若是还不想回去休息,不妨陪本君下一盘棋,如何?”
静虚元君看一眼锄药,回头坐在沧黎对面,想了想对沧黎拱手行礼道:“若小仙能有幸,胜仙君一子半子,想请仙君让锄药安心养伤,小仙随时听仙君差遣,定不会叫仙君烦心。”
沧黎哼了一声,手上一抓,彤华宫中那上古白玉雕成的棋盘便出现在桌上。
仙君执白子,静虚执黑子。
锄药走出门口的时候,听得清清翠翠的一声落子,棋局已经开始了。
下棋这件事不是沧黎的擅长,却难不倒静虚元君。他师傅苦术素来爱下棋,他跟在苦术身边自是磨练出一手好棋艺,不到十步,沧黎的白子便显出败势来,静虚元君正要乘势赢了这局,却见沧黎眉头一皱,棋盘立时调转了方向,静虚手中捏着的一枚黑子也无声无息的变成了白子。
只是,这般下法……静虚叹了口气,想赢仙君那是不可能了,但他也不能推了棋盘不下,否则怕他是又要难为锄药。
经过几次变换,棋子布满了一盘,两人手中都只剩两三子,棋局却还纠缠着难分上下。
外面的天又下起了雪,连月亮也都不见了光亮,油灯跳了一跳,沧黎将手上最后一子摆在上角,他赢了。
“你师傅尚且不能赢了本君。”
“是,小仙狂妄了。”静虚元君习惯性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分装在盒子里。
“你为何要打断百草仙?”沧黎状似无意,双眼却深深的看着静虚元君。
“仙君的话,小仙不明白。”棋子收得差不多了,静虚又拿了一块手绢将这白玉的棋盘仔细擦了起来。
沧黎笑了笑:“你是有意让锄药不继续说下去的。”
那一声“沧黎”唤的很轻,轻到若不是他正好看着锄药的脸,只怕静虚元君那一声喊真就是盖过了。
锄药正是病中,那时刻还浑浑噩噩,睁了眼第一声叫的必是心中所想,这下意识的状态才是他最真实的状态,而在百草仙锄药心中,火德星君只是仙君,只有在蒋仲谷心中他才是“沧黎”。
“你怕他说出什么?”
“锄药已经病得糊涂了,小仙只是不想仙君无意间加重他的伤而已。”静虚开始擦第二遍。
“是吗?”沧黎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正中央,对静虚说:“本君可还没有糊涂。”
静虚抬头,对面红发玉面的仙君淡淡挑起眉头:“他既然想要本君这样对他,那本君就依他所愿,静虚元君觉得这样是不是就更能合了他心意?”
静虚手上顿住,未几,将那一颗棋子再一次收进盒子里。
室内静得只听得到隐隐风声。门开时,锄药没能拿稳的碗盘动静在这安静里显得特别的突兀。
沧黎抬眼望去,只见锄药脸色苍白,额边没有半分落雪,反而因为断骨疼痛而生出一层的细汗,静虚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放在沧黎面前。
沧黎却没有动。
桌上是一碗没有莲子、没有红豆的八宝粥,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将粥做好,想来锄药定然是用了法力才让那火烧得更旺,只是如此一来,只怕他这身骨恢复起来的时间就要更久一点了。
静虚和锄药心下都等着他挑剔为难,嫌弃那一碗粥并非实至名归的时候,沧黎却是连看都没再看一眼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微微错愕的两人。
接下来的几天,沧黎也没再有什么动静,让静虚担心的为难锄药的事没再发生。一时间,沧黎变得好像真的就只是这院子里规规矩矩的住客一般,只是这住客有观察或者说监视主人的习惯罢了。
锄药养病,他便待在屋子里悄无声息。锄药出门,他便开着门,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喝茶,无论锄药出去得多早或是回来得多晚,都能看见沧黎漠然的一张脸。
这一次,锄药和静虚是带着任务下界,法力大部分被封,一切感知都与凡人无异,火德星君却依旧是私自下界,人间再大的风雪也不能让他感觉出丝毫寒冷,管家对他在这冬天里还要一整日的开着门已是诧异,见他冷风里都还是只穿着那一身华贵却丝毫不温暖的单衣更是无法理解。
只是,他虽几次都有上前给这位冷得吓人的客人送个斗篷、大氅之类的,却都被沧黎冷冰冰的一个眼神吓了回来。
静虚还拿不准沧黎这样的态度到底是什么,锄药却知道,这表情下藏着的正是他所害怕的。
这世上唯有两样,让他恐惧。
沧黎的真心和不死心。
不是因为他厌烦沧黎的纠缠,而是害怕沧黎会付出的更多。
从他恢复人形开始,他就一心希望,沧黎能在这漫长的拒绝和疏远的时间里对他死心,甚至是怀恨。
直到沧黎一掌将他打伤,他才觉得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但当他听见沧黎对静虚说“他既然想要本君这样对他,那本君就依他所愿”时,他知道他那些拙劣的戏码都失败了。
他一直都很认真的在与沧黎作对,甚至还请了帮手。
可惜,让他终究功亏一篑的,是他自己那在病得昏沉的时候稍微流露出来的本能。这世上除了蒋仲谷,火德星君不是任何人的“沧黎”。
就像这世上,除了蒋仲谷,也没人能真的知道沧黎现在等着的是什么。
锄药这日回来得很早,沧黎依旧是面前一杯冰冷的茶水,看人的神情只比这天更冷。
锄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而后收回了要去开自己东厢房门的手,径自走到沧黎的房前。
“仙君这样,难道不怕吓坏凡人吗?”
“本君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
“……仙君何苦在这里无聊坐着,回天宫中下下棋、讲讲道不是很好?”
沧黎一笑,指着西厢房的方向道:“静虚元君棋艺深得我心,百草仙就不如来听听本君跟你讲道如何?”
锄药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沧黎是在等他的解释,等他的态度。
然而他坚持了百来年,到了现在,即使知道自己的小伎俩已经不管用了,还是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只因为,他的生死劫虽已经历过了,沧黎的情劫却还没有,只是沧黎自己身在其中还不自知。
沧黎与他纠缠得越是深刻,将来的结果就会越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