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3.一人之境
第13章13.一人之境
第二天梁老太敲响门板,“起身啦,手机响到我都听见了。”
程郁恹恹地坐起身,把睡眠耳塞摘下,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感觉像刚从被抽了真空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甩了甩头,听觉清晰起来,越听越觉得吵。
电话几秒后自动挂断,一看有四通未接来电,两通来自幼儿园领导,两通来自幼儿园女老师。
谁休假还找工作的事。
他打了那个女老师的电话,估计她要讲的内容和领导的大同小异。
“程老师,你忘了做义工的事了吗?”对面的女声一等接通就问。那是他办公室的同事,周筠,因为两人桌子离得近,所以能说上几句话。
程郁抹了抹脸,还真的忘了这茬。去养老院做义工,这是给新老师的任务,同时他也想在那些老头子老太太身上找点生意。在最安然的日子能计划往生事,现在的老头老太都很乐观,让张铭的话早就潜伏进去,撺掇人办送终套餐了。
“我今晚回来。”程郁答应道。
没给梁老太多讲什么,就又开车回了福田。回到的第二天就去了养老院,连去了两天。
殊不知这养老院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破破旧旧的,别说争取名单了,有部分老人连护理费都快交不起。都颓靡着,看来看去,都是抠不出一个子的资质。
为了空出多点假,程郁决定在幼儿园再留一个星期。翌日,心情不佳时。
“程老师,程老师……”
一道稚嫩的声音,呼喊好几遍。程郁只似恍若未闻,敲着键盘,填充完最后一行表格,才从电脑后探出头。甫一低头,就看到办公桌前,一个小男孩浑身紧绷状半蹲着,裤子褪到膝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程老师,我要尿尿。”
“你找其他老师,我不负责这个。”程郁移开视线,没什么表情,反手拨打固定电话,“有没有老师有空来办公室一下?”
十分钟后刚好在附近巡看的周老师姗姗来迟。小男孩已经尿在了地上,踩着被尿液濡湿的裤脚,站在原地尖叫大哭着,尖利的声响能穿透一条长廊。不过此时幼儿园里还有不少处这样的声音,也不奇怪了。
“程老师你怎么也不帮一下忙?”这周老师就是周筠,周筠把小男孩推到一边,拿抹布来擦拭那些液体,脸上是浓浓的疲意。这边班级有几个智力比较落后的小孩,四岁多还不会自己脱裤子拉尿,最擅长哭,嗓子像里装了长气的哨子。
“那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程郁说,“招我的时候就只让我待办公室做记录。”
“园里的小孩是大家的小孩。”周老师又说起这样的话,“这个幼儿园比较小,工作人员不够齐备,又有几个特殊小孩,恐怕有时连你也需要费心照顾一下。”
“我不喜欢小孩。”程郁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她在心里说,那为什么还要来这地方,“你前两天才说完不喜欢老人。”
两人才去市养老院做完义工,周筠深有感想,程郁就是我行我素,姿态冷清。虽然领导确实只让他跟着拍照,但人又不是算盘珠子,拨一拨动一动,其余功夫一点都不识去做。接触人时更笑都不笑一下,本有爱的工作被他整得阴沉沉。周筠注视着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刻薄,冷漠,这种负面词语同时出现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现在可能又有两项,不尊老不爱幼。好笑的是那些老人和小孩都很喜欢叫他。可能正是被那张脸蒙蔽,程郁唯有一张脸无可指摘。
程郁看了一眼外面,淡淡道,“其实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我记得这个区域也不是你负责,多出那么多工,没人会感谢你。”
“程老师你,”周筠出神片刻,刚才她确实是被人叫来的,本来今天就没轮到她巡看这边,只是又被人差遣,眼下被戳破难掩羞赧,“你怎么知道………”
“我出去吃饭了。”程郁一下起身就走了。
他把烟盒放进外套口袋里带了出去,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抽烟,他坐在长椅上,不远处的草坪上一些男员工铺了野餐垫在一起吃盒饭,有说有笑。他点燃烟,弯着身子,漫无目的地看着周围。
草坪上那堆人中,有几个跟他使用着同一个办公室,有几个就住在他出租房对门,这么一排形状不同的人,无一例外都系与他不合,没给过他好脸色,更时时举报他,嚼他舌根。他百思不得其解,都是四千工资的人,有什么可整日斗争的。
抽完一支烟,他打开盒饭,饭盒有四格,两格芥兰,一格烧鸭前脯,一格炒火腿乌冬面,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程老板,最近怎样啊?”张铭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挺好。”程郁把饭盒盖上,掸掸外套上沾上的烟灰,“你呢?”
“最近日子不错,过得还行。”张铭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就是生意少了,都没人打电话来委托了。我真想你回来,真的。你不回来我就只能靠收二手车攒钱了,这份工作也不好做。”
程郁停了一下,“我又不是死神,我回去委托就能多起来吗?”
张铭也直说,“那一样吗?其实是有需求的人依旧那么多,但人有事都不来找我们,生意不好做啊。”
失业后这一段,别人都不来找他,自然相对也会减少去找张铭。还以为张铭一个人能多撑一段时间。但这能怪谁,怪他那可恨的性取向,还是怪老鼠存心泄密,甚至说张铭的见风使舵,这样不同的人对工作都很有害。
程郁转开话题,“你帮我去出租屋看过梁婆婆了吧。”
张铭爽快应道,“去过了,你不是叫我看看冰箱吗,我看到那台双开门要散架了,就想着动手清理一下。谁知里面塞满了东西,大开眼界,剩饭剩菜啦,陈年咸鱼腊肉啦,还有一些烂成渣的蔬菜,够做生化堆了。”
程郁摇了摇头,不自觉带上点笑意,“真是神奇,她都八十五了,身体比那些日日谨慎摄入亚硝酸盐的人都要硬朗,比得过我们噢,我觉得她还能吃那些囤积食品吃上二十年。”
“百无禁忌,长命百岁嘛。”
跟张铭的聊天不知不觉让他放松了一点。程郁往嘴里扒着饭。
“不过,她那间店如果给你的话,我可不可以入伙?”通话快结束,张铭清了清嗓子,直白提起,“你让她搬家不就是为了腾出那间店吗,你有规划了吗?”
程郁的计划确实还没变,他还是想要梁老太的店。
可能也不止。“再说吧。”他想了想,没正面回答,“还没那么快能落实,毕竟合同还没捋顺,她还有两层楼,位置比铺子好。”
“这不太好套吧。你弄好再跟我说。”张铭回道,短暂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这种事还是保险点好,你得趁她清醒的时候让她签,这样的日子不长了。”
程郁嗯了一声,语气淡然。
稍后两人没聊多久,程郁就挂掉了电话。他即时放松背部,舒出一口气。张铭说得也没错,有什么事业都要趁早,能利用的人就在前面,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就老糊涂了,不认人了。
把挂满酱汁的乌冬面吃完后,程郁开始划拉起手机,点进能接收到信息的各个软件,然后发现一个星期前在那个熟悉的转账软件里,原听浔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别墅发生了一件事。”
就没了。也不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强迫症地在等他回一条再发一条,因为时态紧急,或许还要是谨慎地读着秒一前一后那种。又或者是发完一条转头就忘了,总之就是没下文了。
更离谱的是程郁其实回复了,前后大概有十分钟的间隙——“我今晚回去,等我去找你。”
可能是十分钟也长了,原听浔就没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