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从多萝镇到涪渚城的第三天我就抱上了有钱人的大腿。想必这位公子活了这么多个年头,是头一次被人当街抱腿的。他表情错愕得眉毛都快掀上天了。 我佯装不察,抱着他的小腿一顿哭嚎,大体就是自己身世如何如何凄惨之类的,叫花子嘛,博取同情也就这些手段。
但是我显然高估了这位公子的同情心,他一言不发地铆足了劲儿,想要把他的左腿从我的怀里拔出来。把我拖在地上拉了好大一截路。我不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了,但是这么没同情心的,当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我心想着就还是放手好了,被拖死了都没有人给我收尸。但是骨子里锲而不舍的毛病如影随形,不死不休。跟在他旁边的老头儿想来拉我,手都伸到我的肩膀上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我想,应该是觉得我太脏了。
“我什么都能做的,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我当然是说着玩玩儿的,谁会把叫花子收进家里,只不过是借机想要几个钱罢了。
被我拖了后腿的公子停了下来,老头说:“公子,厨房里正缺个洗碗的,要不就······”
我抬起头看着这位公子,但是脸上的头发挡住了视线,加之我趴在地上,他长身玉立地站着,但是刚才我看见了他的长相,真真是个好看的公子哩。
“不行,太脏了。”夏天的微风轻轻地穿过街道,温柔地撩起俊秀的公子的墨色的发。顺便带来了他轻飘飘的一句话。
“洗洗就干净了。”我噌地接上了他的话。
“不行······”
“公子,行的。我最省工钱了。我还能为你做牛做马呢。”我依着刚才那个老头的叫法喊,我觉得自己可真是狗腿界的佼佼者。
我就是看着这两位衣着考究才决定抱大腿的,而且一看就是文化人,做不出当街打骂的事。
“你刚才还说不要工钱的。”旁边的老头幽幽地说。
我扒了下脸,想了两秒钟,在这思考的空隙,公子还是不放弃把脚从我怀里拔出来。
“是的是的,不要工钱。”我当机立断。深刻觉得还是先保证温饱。
“行。那你现在跟我们走吧。”老头一口应下,我看见那位公子的嘴唇张了张,分明说的就是不行。
“可以是可以。”我扭捏地说。“只是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呆会儿能管我个饱饭吗?”
虽然周围的人陆续投来好奇的眼神,但是我毕竟当乞丐这么多年了,身经百战,倒也不觉得害臊。但是被我缠住的两位也这么神色自如,我顿时有种淡淡的危机感,大概今后想要工钱我是斗不过他们的。
嫌弃的表情也算作是神色自如吧。
跟着他们来到了长安楼。这个我知道,是涪渚城最大的酒楼,之一。与其对面的月华阁和城东的袖满楼鼎立城中。涪渚城的双楼一阁正是指的这三家。
与众不同的是,月华阁和长安楼是两家酒楼,临街对立,旗鼓相当。袖满楼却是座销金窟,城中的青楼在它的阴影下举步维艰,状况是相当的凄惨。
这个暂且不提。据说书的老乞丐讲,这月华阁和长安楼的两位老板都是上等的姿容,但是彼此都不对盘。对对方的打压十分激烈。就拿两座酒楼的层高来讲,都是三层。说书的老乞丐说过,本来都是一层的,但是长安楼非得修到两层,月华阁就修到了三层。长安楼召集工匠要修到四层,但是由于技术不过硬,只能修到三层,再高就不行了。无奈之下,两间酒楼都设成了三层。
但是这都是说书的老乞丐说的,我倒是不以为然,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凡有些名气的人都会被传出些风流韵事,恩怨情仇来。
还未踏入长安楼,就听见远远的调笑声传来:“小玉你这是在哪儿领回来的叫花子呢。这么脏你受得了吗?”
小玉······
我一听这暧昧的称呼,立马扭头去看。身着紫色曲裾深衣的男子嗒嗒地叩着扇子走来,微醺的日光打在他的侧脸,整个人被笼进了云雾般的幻境中,而他背后正是秀致的月华阁。
我还没有看清楚日光中的男子的脸,就被人狠拽着踉跄地跌了几步。穆伯拽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进了长安楼。只听到身后的公子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这青楼是要垮了怎么着,还有闲情管我酒楼的事。”
青楼。哦,原来那是袖满楼的老板啊。咦,袖满楼的老板怎么是男的呢。袖满楼的老板还能是男的!
我被带去洗漱换上新衣之后大快朵颐了一顿。席间穆伯就坐在我的对面,公子坐在雅间靠窗处悠然地泡茶,温杯煮茶极其讲究,仿佛我们都不在这雅间里一般。
穆伯正一一讲着规矩,一旁把自己化作隐形人的公子轻声打断:“吃东西不准发出声音。”
我抬眼瞧了一眼连眼神都没有投向过这边的公子,侧脸俊美无铸,墨色的头发用并未用冕冠束起,只是用蓝色的缎带扎住,显得整个人干净柔软。
我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紧张忐忑的情绪。公子沏茶的手法优雅端正,温和气质浑然天成。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摸到一嘴的油,手中的筷子嗒地一声就掉在了桌上,我下意识地要用衣袖擦嘴,公子轻咳一声,我背脊一下子就僵住了。轻轻地探手将桌上的备好的绢帕扯过来,慢腾腾地抹干净嘴。
突然觉得雅间好热,明明屋里四角都放置着大片树叶的不知名树木,并且还有四个装着冰块的木盆,刚才进来的时候凉爽得整个人都一身通透了。公子坐的那个窗边是正好是背阳,还有股子凉风穿过来。我却明显地感觉身上燥热。
穆伯招呼人来收拾桌上的狼藉杯盘。公子从软塌上起身,施施然地走到我旁边的位置坐下,问我:“你以后不把小叫花的习惯统统改掉的话······”意味深长地没有说下去。
“我一定改。”我从善如流,“不过我要怎么改?”
公子秀致的眉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淮水。”我斟酌了一下发音回答。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还没有做什么,但是就是让人觉得他气质卓然,卓尔不群。而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担心发错音而在他的面前贻笑大方。
“坏水。”他勾着嘴角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弄还是觉得好笑。
“是淮水。秦淮河的那个淮。”我以为是自己刚才发音不对,让他听错了。想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坏水。”他看着我淡淡地重复。语气里明明什么意味都听不出来,可我回过神来,才知道他这是故意的。也就没有再重复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好。以后你就叫长门吧。”公子的左手食指摩挲着右手食指的指甲,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圆润,指甲盖有一层淡淡的粉色,算得上是一双漂亮的手。
“······公子,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那你喜欢什么名字?”公子依旧摩挲着指甲,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仿佛神思已经到了天之涯一般,问我的话也显得飘飘忽忽的。“但是叫坏水是不行的。”
“公子叫什么?”我都要哭了,明明是淮水,是你老人家非得说是坏水的······
“你这是在觊觎我的名字?”公子抬眼看着我,说道:“颜如玉。你觉得自己的相貌担得上我的名字?”
“······”
“那我叫颜淮······”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不行。说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是我女儿。我名声要是坏了我就把你撵出去。”
······正常人应该是觉得是兄妹才对吧。怎么可能是父女。
“那不然叫如淮,淮玉?”我试探地问道。
公子嘴角微微勾起,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说:“看你似乎对淮字情有独钟,叫淮楚怎么样?‘淮上春草歇,楚子秋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