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有一点爱,不多(十二)
“没什么事儿,我到福州来看朋友,想顺便也看看你,给你买了点儿吃的,都是你爱吃的,在你学校门口呢,你出来拿一下。”他说。
“啊?”妹妹的声音里充满惊讶,“你说现在么?”
“是啊,我在你们,这个,南大门,就上次你带我进去的地方。”仁杰抬着头,看到巍峨高大的校门,在他眼里,气象恢弘。
“你,那……”淑娟显然没有惊喜,只有惊讶:“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
仁杰心里满是见妹妹的欣慰,这个妹妹是他从小照顾长大的,聪明懂事,读书还好,镇上考出去的,少数几个女孩子,就有他妹妹,就算家里出了再糟心的事儿,他也不能让她受影响。他保她去读大学,在他们的父亲被追债的人打破了头,躺在家门口的时候;在他们的母亲动手术的时候;在他实在筹不到钱,准备答应媒人,嫁到郑家去时。
“那你是在上课啊?我也是临时有事,到了就想来看看你。能出来一趟不?”
“我……那你,你要不把东西放保安那儿吧,我这会儿没下课,出不来。”淑娟在电话里说,语气有点儿断续,越说越小声。
仁杰还笑着:“那没事儿,我等你下课,我不急,你好好听课,我挂了啊。”他说完,朝学校大门的墙根走去,垂手靠着墙。他总喜欢靠墙站,像是没有墙,就没有安全感。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yanqing/24_b/bjzjh.html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他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在心里想,研究生嘛,和别的上课时间不一样,要很久的,要不人家怎么是硕士呢!他心甘情愿等着……
“哥!”从他后身,阴影里走来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黑白格子的衣服,素净的鹅蛋脸,眼睛同仁杰的一样,深眼窝,看着总像是有心事,一眼望不到尽头。
“淑娟!”仁杰有点儿吃惊,他一直望着学校大门里方向,没想到妹妹从大马路的方向来,身边还跟着个瘦瘦的男人,“你怎么从外面……”他还没问完,低头看清了淑娟的肚子,隆起的巨大腹部,他是有过孩子的人,凭大小判断,八九个月了!
他呆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哥,”淑娟倒是很平静,她走近前来,挺着肚子,让她哥看清,都这样了,总不能瞒一辈子,就一次说清吧,长痛不如短痛,“你看,没错,我怀着孩子呢,快生了。”
“啊?”他听到后脑里“嗡”的一声响。
“我没读书了,没考上研究生,那时候刚怀上,不敢告诉你,所以才撒谎,说考上了,要念书不能回家。”淑娟慢慢说着,伸手拉了拉旁边一起来的男人,“哥,这是小孟,我孩子他爸,你们,还没见过。”
“哥,我,我叫孟保成……”保成说,来时一路上想好的话,这时候一开口全忘了。
仁杰视线转到那瘦脸的男人身上,他眉头结紧,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娟这时,像个见多识广的妇人,拉着他哥说:“走吧,保成开小货车的,你先跟我们上车,回家再说,咱们不能总站在学校门口。我们在海鲜市场租了间房,你今晚住我们那儿吧。”
“哎哎,是啊,走吧,哥。”保成也跟着附和,伸手来,虚空里想拉他一把,被仁杰偏身,让开了。
他警惕又严肃地望着他。
直到由淑娟领着,坐进一辆满是鱼腥味的货车里,他仍然这样看着他。
仁杰心里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淑娟,可这个叫保成的男人始终夹在他们中间。他跟着他们,回到一间简陋的,建在海鲜市场旁边村子的民房里;坐在油腻的吃饭桌子旁,看淑娟去端茶倒水的背影,觉得她的人生和自己的一样,一样不好。
他喝了口热水,朝对面的人说:“我想和淑娟说两句话。”
保成一下子没听懂,虚笑着点头,“哦哦……”
淑娟明白,推了推自己男人,“你先去睡吧。”她同时使了个眼色给他。保成跟着站了起来,走前忽然回头,也警惕又严肃地望了仁杰一眼。
他一走,这小隔间里就剩下兄妹两人,面对面。
“淑娟。”“哥。”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望着彼此的脸,是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
“哥,你让我先说吧,”淑娟从前话少,比她哥的话还少,家里条件差,父母又是赌钱又是躲债,后来还吸起了毒,她从小就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这颗头,也不打算再抬起来了,索性就低着吧,“我撒谎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没办法,孩子怀上了,不能不要,告诉你们,你们肯定不同意,你跟妈,又要和我吵架,我吵累了,再也不想吵了!”她说,说着话,一只手抚摸着肚皮,脸上满是宁静:“我现在挺好的,保成跟着他舅贩鱼,每月也有几千块钱。说起来,跟你们家还是同行。”
淑娟说到这儿,抬眸看了哥哥一眼,露出一点苦笑。同行!她哥哥是倒插门到郑家去的,她知道。这里面不一样,她是自愿的。
“淑娟,你是大学生啊,你……”仁杰没有什么新鲜的话,嘴边的总还是这一句,被打断了,没说完。
“别提大学生了,你们在小镇上,没进城,不知道大学生不值钱,读完了也不可能立刻发财,哪能个个发家致富。和我一样的,也多着呢。”她说。
“你弄成这样,以后,以后怎么办?家里还有妈!”
“没什么怎么办,家里头,妈,我也顾不上她。本来,你是儿子,你给他们养老。我说这话难听了,不过自古就是这样的,咱们家破,没什么东西,要是有什么,也都是归你的,不归我。他们老了,也是归你,不归我。”淑娟面无表情,说了一大段话。
说得仁杰,无言以对,他想,她到底是读过大学的,口才好。他说不过她!他想,她读书那些年,他偷偷寄给她的钱;他也见过妈,悄悄寄东西到福州给她;就连他们不成器的爹,也把她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这些,这些要从何说起……
仁杰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起身要走。淑娟坐着,抬头仰望着他。
“那我以后,就不打钱给你了,你男人能养你,你们。”他没再说别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淑娟没来得及起身,没来得及送他。
仁杰夜色里,走在陌生的马路上,一辆辆闪着大灯的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的心像被什么夹住了,跳动不起来,“噗嗤噗嗤”,撒了气的皮球一样,越跳,活气越少。
他在路边一家快餐店里,趴了一晚上。
第二天辗转回到家,已经过了中午。丹红在铺子里,仰在躺椅上打盹儿,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开口抱怨:“你妹在福州做女大学生呢,有什么好看的,非去看一眼,看到了,满意了!”
他听着,不答言,因为饥肠辘辘,实在饿得说不出话来,去厨房里找吃的,连口汤水也没有。
“哟,大学里没饭堂给吃饭么?还让你饿着回来。你妹这女大学生当得也不怎么样!”丹红扭了扭脖子,转向另一边,接着睡。
“你闭嘴,我妹好着呢!”他忽然怒吼。
把丹红听得,蒙住了,她惊愕转头来,盯着他。等反应过来,她从躺椅上跳起来,诈尸一样,指着仁杰的鼻子:“妈的,你叫谁闭嘴!你再说一遍。”
“叫你闭嘴!臭娘们儿,闭上你的臭嘴。”他红着眼角,大喊,说出了心里话。
丹红冲上前,抬手要扇他耳光,嘴里骂道:“你进城吃错药了!我就说你妹,什么屁大学生,女大学生都是卖的,你妹也好不到哪儿去!”
被他伸臂隔开,“你妈才卖!臭娘们,今天非打死你!”他简直跳起来,跳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发黄的头发,照着肥脸,抡圆了扇她嘴巴,清脆的声响,下雨一般。他一直想打她,像今天这样狠狠打她,打得她说不出话来,闭上嘴,睁不开眼,嘴角流出血,眼圈肿起来,耳朵完全听不见;用力按在墙上,翻滚在地上,拳打脚踢……
直到二楼上睡午觉的郑老大跑下来,拉住他,加入到打他的阵营里,他才落了败,被人拳打脚踢。郑家父女把他按在地上打,打得他抱着头,耳朵撕裂了,热辣辣淌着血;满是鱼臭和鱼鳞的地板上,他趴着,从眼角里看见,丹红气急败坏地抽了杀鱼的刀来,白晃晃的刀刃。他心里想,会落在哪里,头上还是背上。
刀,被郑老大攥住了把手,没落下来。隔壁食杂店的老板进来拉架,听他们“叽里呱啦”说话,他仿佛失聪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在地上躺着,躺着,终于躺到没了人,自己爬了起来,爬到墙边,靠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