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老头
我刚才爬山累得半死,现在才缓过来些,于是讨好地对老汉道:“老大爷,你能把南北方的竹子都集中在这片山头种活,真是不容易啊!”
本以为老汉也会像刚才对李玢之那样爱理不理,谁知他听到我的话,居然得意地笑了起来:“小姑娘,这可不单是不容易。每一种竹子的习性、偏好甚至泥土的湿度,那可都是有讲究的。”说着他如同抚摸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地抚摸着旁边的幼竹,“这批是老夫刚从江南找来的上好竹种。为了伺候好它们,老夫可是费尽了辛苦。”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面带微笑,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辉。
看着老汉慈祥的笑容,我恍惚看到了过世已久的师父的笑容。他们同样是这个年龄,同样热衷于自己的爱好。师父在做菜前也习惯先抚摸每一棵菜,他那时专注又慈爱的样子,还有闪着光辉的眼神,与眼前这位老汉何其相似。
“师父……”我的眼眶有点湿润,此刻眼前的老汉与师父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心中酸酸的。
“小姑娘你怎么了?”老汉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用袖子随意抹抹眼睛,不好意思道:“老大爷,我只是看到你想起了自己过世的师父,一时情不自禁,真是失礼了。”
“无妨,尊师跟我很相似吗?”老汉显然有些兴趣。
我看着老汉,怀念地说道:“我师父是个厨师,他也是在自己喜欢的事物投注了一生的精力,每每说起美食,就会跟你刚才一样神采飞扬,仿佛世上再没一件事比这更让他感到幸福……”
老汉露出神往之色:“若你师父还在世,老夫倒是颇想与他相交一番。”
老汉去旁边的小屋里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然后捶着腰坐下。我放下杯子起身道:“老大爷,我来给你捏捏吧,从前我也经常替我师父捏背捶背的。”
“哦?那就有劳小姑娘了。”
我站在老汉身后,看那苍老的鬓发和宽阔的后背,又想起师父的背来,感觉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师父每每做菜劳累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站在他身后替他捏背的。那时师父的背看来是那么高大,他的关怀填补了身为孤儿的我所欠缺的父爱。
我忍着因回忆而起伏的心绪,格外用心地替老汉捶起了背,看到老汉舒服地眯起了眼,于是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这山头除了竹林还是竹林,你们两个年轻人贸然闯进来所为何事?”老汉问道。
我边捶着背边道:“小女子在京城内开了家烧卖店,近日与食神阿桑师父约定比试厨艺。小女子最拿手的就是烧卖,因此想做鲜笋烧卖来参加比试,可惜京城附近竟找不到鲜笋。听说老大爷在这山上种有各类竹子,常年可挖到极好的鲜笋,所以特来求购。想请老大爷能答应卖一些给我。”说到这里我诚恳地望向老汉。
老汉没有马上回答,又问道:“方才那位年轻人是你的什么人?”
我脸一红,不自在道:“算是……夫君吧……”在外人面前这么承认跟李玢之的乌龙关系,还是头一遭,我实在做不到坦然以对。
老汉呵呵笑道:“小姑娘,其实老夫曾经在京城的烧卖店里吃过你做的烧卖,确实是人间极品。但是老夫觉得你那郎君未必就如你所说,怕不仅仅是为了求些新鲜竹笋而来。”老汉说着眼一眯,“李玢之……如果老夫没有记错,应当是现今内阁的首辅,皇帝身边除了刘瑾以外,他也算是一时无二的红人吧。”
首辅?这是什么官职?考据历史对于我这样一心做菜的厨子来说有点难度,不过不管他是什么人,其实都与我无关。只要等他哪天想通了,写上一纸休书,我们就什么关系都没有。
到时候我依旧开我的烧卖店赚钱,他依旧左拥右抱,徜徉于温香软玉间,兴许还能再娶一名娇美的妻子,得享齐人之福。
我这么想着,一边收回手,坐到老汉身边,心里却隐隐有些发酸起来。
正边按捺心绪,边同老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李大学士已挑着装满水的水桶回来了。
老汉倒是不客气,指挥他将水都浇了,又喊他继续挑水去。
待他走远,老汉才乐呵呵道:“能让当朝首辅纡尊降贵帮忙挑水照顾竹林,老夫也算不枉此生了。”
我暗暗淌下一滴汗,等他再一次喊李玢之去挑水后,试探地问:“老大爷,你不会打算让他把这整片竹林都浇上一遍吧?”
“唔……这倒也未尝不可……”老汉闻言仿佛真的在考虑。
我不由抬头看看竹林上空的烈日,现在这种三伏天,山上山下的挑一天水,只怕壮汉也会中暑虚脱吧。
老汉已经瞧着我的表情哈哈大笑:“小姑娘这就开始心疼自家郎君了。”
“不是!”我急急反驳。
“不用再解释啦。老夫是过来人,明白的。放心,老夫也不过是考验考验他罢了。小姑娘,你找了个不错的郎君。”老汉说罢,便将扇子遮在面上,打个哈欠睡起午觉来。
看他倒是舒服惬意,可我和李玢之都还没吃午饭呢!
这大夏天的,我们又没带点心在身边,怕变质,现在眼看着午饭时间都过了,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
我捂着肚子又等了会儿,眼看实在饿得慌,便凑到老汉面前轻轻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动静,当机立断站起身钻到刚才老汉倒水的小屋里,然后惊喜地发现里面果然有炉灶,连锅碗瓢盆都一应俱全。更让人惊喜的是,缸里还有些白米,炉灶旁堆着一堆笋,看样子都是今天新挖出来的,尚带着泥土。
再转到屋后一看,我不由恨得牙痒痒。屋后竟然一池清泉,碧冽洌反射着阳光。
这里分明有水,老汉居然还让李玢之一次次从山下挑水上来!
方才还有的一点不好意思顷刻间烟消云散,我很不客气地将灶边的笋洗洗剥剥,切切剁剁,下锅炒、炖、煮、焖、煨,很快就地取材做出一桌朴实风格的笋宴来。
待全部做完,一转身,我吓了一跳,只见刚才还在午睡的老汉竟不知何时已坐到桌前毫不客气地品尝我做的菜,嘴里赞不绝口:“小姑娘手艺不错呀,老夫都被这菜的香气熏醒了。好吃,真好吃!”
我冷哼着指指屋后的泉水,伸手要端走菜:“这不是做给你吃的。”
“好了好了,老夫一会儿不再为难你的郎君了可好?”老汉抓紧了盘子不放,告饶道。
这还差不多。我松开了手,老汉立即又抱着盘子吃了起来,脸上露着心满意足的表情。
远远望见门外李玢之刚好挑着水回来,我忙出去朝他招手,他已闻到香味,放下水桶看了眼屋内情形便似明白了经过。
我替他倒了杯水,顺便拉着他去看屋后泉水。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居然苦笑一下道:“其实我早听到屋后有流水声……”
听到流水声,就是知道屋后有水源,居然还主动替老汉山上山下地挑水?我睁大眼睛看李玢之:“你傻了吗?”
李玢之收起苦笑,玩味地瞥了我一眼:“娘子,这是在心疼为夫?为夫心中甚慰。”
我正低头喝着水,闻言顿时被呛到了,咳个不停:“谁心疼你了?”李玢之但笑不语,我有些尴尬地转身进屋。
“小姑娘,你脸怎么通红?”屋里的老汉一眼望见我问道。
我顿时更尴尬了,回头见跟进来的李玢之似笑非笑地看我,忙辩解道:“刚才呛了下,把脸给咳红了。”
“哦,老夫还当你是害羞了。”那老汉尤不知死活地说着。
我心虚地瞪了眼老汉。老汉手不离筷,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对李玢之招手:“年轻人,今天辛苦你了,水就不用再挑了,也来吃些吧,这可是小姑娘的手艺。”
此时满桌菜已经被他一个人吃得差不多了,李玢之看着满桌的狼藉笑道:“我家娘子的手艺自然不凡,那晚辈就不客气了。”说着他便轻掀袍角坐了下来,接过我递来的筷子,毫不拘束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