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丰佳酿
众人一同入屋用膳,殷果见到了殷子夜,心情大好,仿佛把分别数月以来所有的朝气都积压到此时一并爆发了。
“哥!除夕你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好不好?”酒席进行得差不多时,殷果仰着小脸,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他。
殷子夜一愣,人家主人还没开口呢,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就自作主张,分明是越俎代庖,即便人家可能顾及殷果年纪尚幼,不与她计较,殷子夜也觉不妥。
沈闻若也意识到了这个情况,抢在了殷子夜之前开口,“是啊,除夕之夜,贤弟可一定要过来,人多热闹嘛,夫人你说是不是?”末了还询问一下夫人的意见,刘夫人也是个聪慧的女子,自当了然沈闻若的意思,便一同出言相邀,“年夜饭就是图个团团圆圆,殷先生毕竟是果儿的亲兄长,又与我家夫君情同手足,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便是。”
这一句客气话殷子夜当然没敢当真,正要回话,殷果就摇着他大腿不住撒娇,“好不好好不好?”
“好,”殷子夜拗不过她,只好应道,“果儿在这里要是能乖乖听话,哥哥就来和你吃年夜饭。”
“果儿可乖啦!”殷果抬头挺胸,一脸自豪。
临别之时,殷子夜再三感谢沈闻若与刘夫人,主要还是为了殷果的事。“殷先生,”刘夫人笑道,“你这位兄长对小妹真是无微不至,哪像咱们闻若啊,对他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刘夫人这般揶揄他,沈闻若一时有点挂不住,殷子夜礼貌一笑,“闻若兄才高志广,乃人中龙凤,他日定将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对家小琐事有些疏漏,也无可厚非。幸得有刘夫人这般聪敏贤惠,操持上下,令闻若兄无后顾之忧,可全心全意为安天下平四海而一展所长,两位芙蓉并蒂,天作之合,必能为世人称颂,后代芳传。”
刘夫人再如何矜持,这会儿也止不住脸上的笑意,“一直听夫君称赞先生为才子,妾身今日确是见识到了先生的横溢才华。”
殷子夜这番令刘夫人心花怒放的话,反倒让沈闻若心中一沉,这算什么横溢才华?这不过是恭维之能事,官场之上只要有心钻营,精于此道的人遍地都是。
沈闻若与殷子夜相识一年,怎会不清楚他脾性?殷子夜素来不喜笼络应酬,之前受他推荐出战灵会山一役的陆荣得胜而归,愈加受到齐牧重用,即便如此,直至今日,殷子夜也几乎没主动与他攀过什么交情。侯府之中,与他谈得来的好友,来来去去就沈闻若一人。适才那席赞誉,虽也不算昧着良心说话,可如此隆重而华丽的辞藻,殷子夜便是对他的衣食父母齐牧都没有使用过,而今则耐着性子对他与刘夫人极尽褒扬,沈闻若明白,殷子夜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寄托于沈府的小妹,殷子夜鞭长莫及,他也深知沈闻若无法顾及那么周全,只能尽量给刘夫人留下好印象,望刘夫人平日念在他这个兄长的份上,能对殷果好一些。
沈闻若一把握住殷子夜双手,言辞恳切,“子夜,你放心吧。”
沈闻若之意,殷子夜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多谢闻若兄。”
除夕之夜,到处一片忙碌与喜庆,沈闻若不忘差人去侯府提醒殷子夜出席今夜的年夜饭,不料下人进了门,却被告知殷子夜又卧病在床了。
沈府的下人愣了半天,刚打算离开,一道微弱的声音叫住了他,“等等。”
殷子夜披了外衣,被仆人扶着走了出来,脸色白得吓人,这下沈府的家丁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病了。
“殷先生还有什么吩咐?”那人恭谨道。
“你回去与闻若兄说,望他勿与果儿直言相告,说我……说我有事出城了罢。”殷子夜道。
“好的,小的这就回去禀报老爷。”
沈府家丁退去许久,殷子夜还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少爷,要不……老奴去沈府把小姐接回来一晚?”阿罗试探着道。
“不可。”殷子夜斩钉截铁道,片刻,转头看向阿罗,“你要是敢自作主张,就跟她一起不用进门了。”
说罢,返身回内屋,到榻上继续躺下。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午后。大年初一,殷子夜的屋内一如平常,甚至比之去年还要冷清。去年,殷子夜刚到侯府不久,身边只有阿罗一个仆人,还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妹果儿。现在,伺候的下人多了,热闹却少了。
殷子夜实在是睡不下了,便起来烤着炭盆,静静看书。他看书之时不让人打扰的习性一如既往,连阿罗都被支出了外屋。忽然,脚步声起,一位不速之客不期而至。“闻若兄――”殷子夜边说着边抬头,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忙放下书卷起身行礼,“侯爷怎么来了?”
大过年的,齐牧应该忙着应酬才是,殷子夜如何都料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来的是我,让先生失望了?”齐牧笑道。
“殷某不是这个意思。”
齐牧环顾一圈,“你这也没点人气。”
“无碍,殷某清静惯了。”
齐牧目光落到殷子夜脸上,久久未挪开,看得殷子夜有些不自在,“侯爷……?”
“看你脸色还行,休息得好些了?”
“旧疾复发,习以为常了。”
“昨夜我走不开,今晚好歹把事情都推了,算是为先生补一顿迟来的年夜饭吧。”
殷子夜一怔,“侯爷,这――”
齐牧手一摆,“先生别跟我推辞。本侯说过――”
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那一夜,他在他耳边如是说。
齐牧顿了顿,“算了。晚些我命人带先生过去,先生可无论如何要给本侯这个面子。”
“……既如此,殷某先谢过侯爷一番盛情。”
齐牧没说一会儿话,又匆匆走了。殷子夜叹口气,他最厌弃的官场应酬之事,终究避不过。
入夜,殷子夜随着下人的引领如约而至,本以为是到哪个大厅或偏殿,却不料来到一间起居寝屋里。这房屋比之他的厢房要宽敞华贵许多,显然不是同一个级别。下人请殷子夜先在厅中就坐稍候,便退下了。
不多时,齐牧跨门而入,殷子夜立起施礼,齐牧豪放一笑,命人上菜。
殷子夜忍不住道出心中疑惑,“今夜……只有殷某一人?”
“先生还想有谁?”齐牧反问。
殷子夜语塞。
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来,几乎摆满了一张长方几案,甚是丰盛,齐牧屏退下人,将酒杯斟满,“先生尝尝这酒。”
只有两人,齐牧没有严谨依循会客的礼制,十分随意地与殷子夜相对而坐,“谢侯爷。”殷子夜双手端起酒碗,浅饮一口。
殷子夜并非懂酒之人,或说根本对酒毫无研究,但他也喝得出,这酒与以往所饮之酿均不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