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叶九思做了一个有关过去的梦。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大多数时候,她的睡眠生活都是依靠打坐挨过去的,即便做过梦,也记不得。
但是这次的梦境异常的清晰,清晰得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梦里是黑发的叶英,坐在床沿上,修长的手正轻轻放在一个女婴的额头上。女婴似乎发了高烧,烧得满脸通红,白惨惨的嘴唇一动一动地,嘴里含糊不清的发出“啊啊”的轻叫,很是难受的模样。
而叶英试探了女婴额头上的温度,似乎有些担忧,他轻轻抱起那个小女婴,在怀里慢慢地摇晃着,目光温柔。
师父的眼睛……是暖棕色的……像流动的琥珀,澄澈干净,却那样的温柔……
叶英对小女婴很好,小女婴也少见的听话懂事,从不吵闹。叶英很宠小女婴,对她那样的温柔,就像是对自己的女儿那般,细致入微。
画面一转,叶英闭关了,小女婴殷殷地等待,前几个夜晚因为找不到那个温柔的男人,一直在细声细气的哭,罗浮仙怎么安慰都没用。她体弱,病了好几次,有好几次病情凶险,导致她险些夭折,若不是藏剑山庄财蕴深厚,也经不起这样精细的调养。
后来,叶英出关了,领悟了心剑,心境入道,几乎接近于太上忘情。
他的发白了,他的眼睛瞎了,他的神情变得冷淡,他的温柔被收敛得一干二净。
但是小女婴还是认出了他,虽然他三千青丝成雪,虽然他阖上了那双她最喜欢的暖棕色的眼眸,虽然他的气息染上了冰雪的气息,她也认得出这个男子,是她一直在等的人。她坐在床上,向他伸手,要抱抱,他站在床边,面对着她,神情淡淡,却没有像以前一样伸手。
送她走。她听到他这样说。
她已经会听一些话了,听到这样的三个字,她傻傻地愣在那里。罗浮仙不敢违抗,应了一声,便要来抱她。
她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她从床上往下跳,摔得好疼好痛。罗浮仙被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想要抱起她,被她大力地挥开。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一边跑一边摔,她想抱他的腿,他退开,她没办法,只好拽住他的衣角,声嘶力竭的大哭。
她哭得很伤心,哭得很委屈,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反反复复的,用口齿不清的言语喊着,我会乖,别丢掉我。
我以后不生病了,生病了也不哭了,再疼我也不哭了;我会很安静很安静的,绝对不会吵到你的;我会努力学习努力长大的,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奶糊糊可以给你,小枕头可以给你,最喜欢的小鸭子也可以给你。
所以,不要丢掉我。
他沉默不语,低头看她,尽管他已经看不见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很痛很痛,可最终,那人还是弯下了腰,修长有力又温暖的手,那曾经轻轻抚在她额头上的手,此时覆在她小粉团一样的手上,轻柔的,却不容拒绝的,掰开了她拉扯他衣角的手。
无情中透着温柔,温柔中驻扎着残忍。
眼前的画面突然一阵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滴水滴惊起了涟漪,层层叠叠,一点点地淡去。
黑暗席卷而来,空气污浊得令人窒闷,有什么让人心神不宁的东西在黑暗中悄然萌生。叶九思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的站着,神情愣怔,心里空荡荡的疼,但又有着一种逼人的热度,烧得她浑身难受。
啪嗒,书简掉地的声音,黑暗霎时淡去,眼前终于再次出现了画面。
灰蒙蒙的天空阴云密布,扎着双马尾的小女童摇晃着头上的两个辫子,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她笑得很可爱,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拉住谁,却最终捞了个空。她的神情顿时寂落,乌沉沉的眼眸也染上了难言的悲伤。
黑暗再次降临,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水迹,迤逦着不知道拖向何方。
黑发的叶英抱着焰归,神情平和,却眉眼温柔。年幼的叶九思,神情落寞,寂寂地朝前走。
两人背对着彼此,叶英不动,叶九思却越走越远,一步一步,她渐渐长大,从女童变成了女孩,又变成了少女。而叶英,一直守在原地,不曾移动半步,神情却渐渐变得淡然,变得无喜无悲,随着叶九思踏出的每一步,他的发渐渐化为了雪色,在空中飘舞着,那种触目惊心的白。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寂寞涌上了心头,心像是装满了水,又被狠狠的拧了一下,殷殷流出的,却是艳色的血。
师父……
悲伤和恐惧席卷而来,叶九思的心中掠过一丝难以掩盖的绝望和凄然……
她是这样素心冰清的女孩儿,纵然从未接触过爱情,但以她的聪慧和明净,焉能不知晓自己心中逐日滋生的情感到底名为什么?
真是因为清楚,正是因为明白,她才会觉得这样的绝望。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茫然睁开双眼时,入目的便是叶英微蹙的俊眉,和满含担忧的容颜。身上很痛,五脏六腑都有种腐蚀的疼,经脉里也弥漫着一种鼓胀的痛楚,就像是被人强行传功,经脉被撑裂一般的剧痛,丹田处更是如火烧般煎熬着。
“思儿。”她听到他的声音,清冽的声线温柔平淡,语气中却含着微不可查的忧虑和心焦。
就像梦里,那个黑发的他……一样。
“师父……”叶九思抱住叶英的腰,整个人都扎到他怀里,紧紧的,不肯放手。
“为师在。”叶英轻轻撩开她的发,一手贴在她的后背,运气于掌心,传递到她体内,疏导着她混乱的内力。
听到他的这一声应答,叶九思烧得迷糊的脑中似乎有一根弦啪地一下,断掉了。
“师父――”她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大滴大滴地掉落,她的嗓音被烧得嘶哑,近乎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师父――师父!别丢掉我,别丢掉我――思儿乖,思儿乖――思儿会乖的,别走,别走――!”
“我会很乖很听话的!我会永远守护着你的!我会成为你的骄傲的!”
“所以,求求你,别丢掉我――!”
她哭得绝望,就仿佛曾经的她一般。她身上很痛,痛得她生不如死,但再怎样的疼,都不及那黑暗的梦境里,看到叶英满脸冷淡与失望,转身离去的那一幕所带来的疼痛更深,更让她绝望。
如果师父知道了自己对他怀有这样禁忌的情感,他一定会厌恶她的吧?
梦境中的叶英,和曾经的叶英融合到了一起,过往所有的温柔与宠溺,都化作了漠然和冷淡,刺得她的心鲜血淋漓。
她那样的努力,却怎么追,都追不上他的背影。
“思儿?”叶英愕然,手微微一抖,内力险些走岔。他习武修剑数十载,焉能不知晓叶九思是因为走火入魔而陷入了梦魇之中?只是他绝对没想到,叶九思心中最深的痛楚和伤口,居然源自于如此遥远的小时候,他以为她已经不再记得的曾经。
那时候他心剑方成,心境更是进入无我之地,也便是武道之中的“忘情”一关。他心性淡然,加之生活多有不便,又一心向道,想着年幼的叶九思跟着自己,自己也没时间悉心教导,还不如送去和众多弟子一同成长,有同龄人的陪伴,有完整的教育,比跟着他更好。
谁料到他的无心之举,却造成了叶九思此生最深的伤痕,以及心魔。
他的心便突然感到了一种异样的酸楚,那种陌生的情感,就像是他看到年幼的婧衣险些夭折之时的心疼和怜惜,还有一丝难言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