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尊王大人,过程就是如此,之后叶小姐便开始闭关了。”溪风言语谨慎地汇报完所有的经过,面色恭敬如初,也没有抬头去看高座上的魔尊一眼。
重楼轻嗯一声,便没了后话,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却不住地轻叩,发出令人忐忑而不安的嗒哒声。
漫长的沉寂之后,溪风才听到重楼开口,轻描淡写地道:“待她出关之后,分配给她实力更高一点的角色,别让她闲着,听到没有?”闲着最容易胡思乱想,叶九思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谁知道她悬于一线的理智什么时候会崩裂?
“是,尊王大人。”想到前一段时间叶九思被指使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溪风就忍不住对她心生同情。见到重楼似是不耐的摆了摆手,想起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之威,溪风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地问道,“尊王大人,恕属下冒昧,叶小姐的剑道,是十死无生的寂灭之道吗?”
溪风是不敢相信的,寂灭之道,是融合杀戮与绝情的道法,归属于无情道的范围之内。溪风没想到如叶九思那般痴情入骨的人,所修的剑道居然是斩断世间柔情缱绻的寂灭之道,一剑出山河破碎日月颠倒,是无情道中最可怕也最寂寞的剑道,自古以来能修成此剑道的人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是因为爱人的死让她心生绝望,所以打算就此断情绝爱了吗?
“寂灭之道?哼!”重楼不屑的嗤笑一声,收回轻叩的手指,一手撑着太阳穴,淡淡地道,“她若是自此斩断情愫,修了寂灭之道,本座或许会高看她几分。她修的看似是寂灭之道,但是却有所不同,她根本不是斩断情爱,而是陷得更深,不可自拔了。”
重楼顿了顿,才用一种似乎挟带着叹息的声音平淡地道:“她修的,是枯荣之道。”
因爱而枯,因爱而荣。欣荣时盛极到炽烈,枯萎时绝望到寂灭。
不是无情道,而是有情道,极于情,极于至,焚心化骨,也在所不惜的爱。
她因为这份对叶英的爱,禁锢了自己如此漫长悠久的岁月,而如今,同样因为这份爱,她却彻底突破了自己,杀向剑道的巅峰,只为和他比肩而立。
“蠢女人。”重楼支楞着脑袋,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飘渺不定,语气中与其说是嘲讽,倒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他虽然羡慕着这样铭心刻骨的感情,但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原本足以成为他对手的人将满腔爱恨系于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上,又忍不住气道,“没出息的家伙。”
“没出息的家伙!”
在同一时间,妖界某处灵山的寒潭边上,寒琪一掌拍碎了悬浮在空中的水镜,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袖子。
枯荣之道,是将一个人的所有爱恨都寄托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同时行走两个极端的道途。若是伉俪情深,剑道便荣,若是痴情被负,剑道便枯。如今叶英身死,叶九思剑道已枯,其寂寞森冷之处竟已临近寂灭之道,其威力也不差分毫。她为了保住叶英的残魂,结下了魂契,如今又将自己的剑道尽数挂于叶英身上,竟是从未思考过倘若叶英死而复生却不爱她,她该如何是好?这般作为,简直是斩断了自己的所有后路。
可不是个没出息的蠢女人?
叶英静静地看着水镜消失的方向,目光幽幽,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他的灵魂没有实体,只是如烟如丝般的漂浮着,沉静的模样让寒琪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这些时日以来皆是如此,叶英和叶九思结下魂契,双方可共享功德与气运,叶九思突破自身的枷锁,修的又是枯荣之道。这自然牵扯了叶英的修为,两人共同进阶,引来了天劫,叶九思身为一个仙却呆在魔界,天劫找不到应劫之人,便尽数堆到和叶九思有魂契的叶英身上。
而叶英也因为巨量的功德和修为的增进而恢复了神智,苏醒了过来。
而寒琪完全是无妄之灾。
叶英的灵魂如今残缺不稳,根本经不住大喜大悲的刺激,寒琪根本不敢用昨日重现的法术让他看叶九思的情况。他自己约莫是知晓一些的,但是那些画面连他都觉得太过惨痛凄厉,叶英看到了会有什么反应,寒琪几乎想都不敢想。他倒是不想管这宗破事,但是一则已经陷入局中,二则他就是不想让那个没出息的蠢女人活得那么惨。他至今还能记得那些记忆碎片里岁月静好的静谧和温柔,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如今却险些走上寂灭之道,当真是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叶英坚持,想要知道叶九思的近状,寒琪见他坚持,便也不打算劝他。谁料施法后却发现天机被遮掩,这才知晓叶九思闭了关,于是便转而去看魔尊重楼和魔将军溪风的对话。寒琪实力虽高,但魔尊重楼还是更胜一筹,寒琪只能窃听这么一小段,还唯恐被重楼发现,对方可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
但是只要知道,叶九思修了枯荣之道,就够了。
“倘若我自废武功,是否可以不被天道忌惮?”听说自己成仙才招来的劫难,叶英如是问道。
“你废啊!有胆你就废啊!你和你徒弟都是异世之魂,废了武功能活多久?而且丹田被废的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不足百年便会身死,灵魂不得入轮回,只能在人世间徘徊不去,不是变成厉鬼冤魂,就是耗尽魂力魂飞魄散。”寒琪嘲讽地道,“你倒是可以跟你徒弟说,那个傻女人一定会二话不说的将自己给废了,但是那又有什么用?你们两人皆已成仙,灵魂已是仙魂,怕是死了都要被天道揪出来应劫,到时候下场比之如今还要凄凉百倍!”
叶英只是沉默,他何尝不知晓这个道理?但是他怕,怕思儿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枯荣之道,那又如何?他许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便是了。
“总要让思儿有个希望……”叶英如一缕青烟般飘到了寒潭的边缘,单膝跪地,修长有力地手朝着寒潭伸去,用灵力拿起一块鹅卵石,细细地雕琢起来,“总要让她知晓我还安好,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提醒,都能让她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寒琪便一脸晦气地下了山,随手招来了一只英招,将一个粗布囊丢给了他。
人面马身的英招恭敬地匍匐在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寒琪的身影,这才一展羽翼,便朝着神魔之井的方向飞去。
叶九思再次出关时已经过去了三载的光阴,对魔界中人来说,不过是一弹指或一吐息的时间,于叶九思而言,却是沧海桑田。
当叶九思再次站在重楼的面前时,不老不死向来视光阴于无物的魔尊才真正体会到时间对一个人的磋磨到底有多深。他几乎不能将面前这个清冷高绝的谪仙和三年前那个冷漠但是却脆弱得一塌糊涂的小可怜联系起来。她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实力,让自己强大了起来,成了名副其实的仙,炼化了叶英留给她的一切,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道,彻底脱胎换骨了。
这时候的她,内敛、孤绝、强大,清冷淡漠的眉眼如冰雕玉塑,眼眸中流露出来的却是荒凉的冷寂而不再是碎裂的绝望。
不再是那个空有一身仙力,却还用着凡人之剑的蠢货了。
重楼撇了撇嘴,心想着总算有点长进了,也不多说其他,一扬手便将三年前属下供上来的那个粗布囊丢给了叶九思。
叶九思神情不变,眉眼淡漠地一抬手接下了粗布囊,见重楼挥了挥手让她走,便以为又是关于空间法术的玉简,随手收进了袖袋里,转身离开。
三年的时间不能改变魔界什么,这里仍然是暗沉压抑的天空,空气中也永远充溢着肃杀的逼仄感。黑、灰、白、红,整个魔界最常见的便是这四种色彩,就仿佛是泼满了鲜血的黑暗天幕,堆积如山的尸骨。长久待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就连心情都会变得抑郁起来。
叶九思一身白衣,漫步走过魔界的街道,显得和这个世界是何等的格格不入。
魔界是个混乱到极点的地方,没有秩序,没有法则,更没有戒律。他们只信奉强者为尊,弱者为奴,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在魔界里的生存会比人间凄惨百倍不止。而当一个姿容气度几乎都可以算得上是举世无双的女人在街上走过时,落在叶九思身上的目光便大多数是觊觎的或者是贪婪的。
但是当叶九思扫过去一个平淡的眼神,那些视线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魔界的人是六界里面最审时合度的存在了,他们有太多血与泪的教训,堆积起他们如今的识时务。
但是叶九思不在乎,或者说,自心中最珍视的存在死去之后,这世间已经没什么能让她在乎的人和事物了。
所谓心死,也不过如此。
叶九思接了一个任务,正朝着目的地行走,慢悠悠地仿佛在散步。她不想御剑,也不想化光直接赶往目的地,只是突然很想这样慢慢的走一段路罢了。她的心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这样的空茫让她觉得不适,便取出了那个粗布囊,想要翻看一下里面的玉简。
叶九思拆开粗布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入手却不是温凉的玉i,而是一种圆滑的,沉甸甸的手感。
叶九思定睛一看,却是微微一怔,静如死水的眼眸中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和波澜。
一只石头雕成的小兔子,做工粗糙得只能让人勉强看得出是一只兔子,不够精致,也不够可爱。
但是,却熟悉得几乎入骨。
她记得那约莫是她七八岁的时候吧,童年的记忆其实早就已经模糊了,记不清年少时有过怎样的悲欢喜怒,但唯有这个粗糙的石兔子让她毕生难忘。
这毕竟,是她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叶英的礼物。
小时候,在她离开叶英之后的五年里,她送过他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小礼物,虽然幼稚得可笑,但那的的确确都是她当时最真的心意。而直到被叶英收为徒弟之后,她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那些小东西都被叶英妥帖地收好,锁进一个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