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
纸鹤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姜陵道:“这下该再没别的事要麻烦我了罢?”
陆卓扬摆手道:“没了,真的没了。”
冰极岛之行后,陆卓扬大概不会再下山,不出意外今次将是他与姜陵最后一回见面,从此再无交集。撇去别的统统不谈,吵吵闹闹这些多日,真到了别离的时候,还挺有些感伤。
陆卓扬叫住姜陵,道:“你先别走,等我一下。”说罢在腰间摸索一番,掏出一物,递给他道,“这个给你,算是临别赠物。”
小小一个,躺在手心里,骄傲又落寞。是他在青水城集市上买的九色鹿木雕。
“长得倒是挺丑。”姜陵嘴角一瞥,伸手接过,道,“这是什么玩意?”
长得挺丑……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者姿态,那木雕摊老板若是知道自己的精湛手艺在别人口中被扁得一文不值,怕是要哭背过气去。
“九色鹿。集市上买的,觉得跟你……”
长得挺丑……
陆卓扬本想说“觉得跟你挺像”,但是姜陵都说“觉得挺丑”,他再说“跟你很像”,恐怕又要遭打,于是话到嘴边成了:“觉得跟你挺搭。这不值几个钱,权作留个纪念。若是不喜欢,……麻烦等我瞧不见了再丢。”
“成吧。”姜陵托着大角鹿掂了掂,勉强收下。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道,“这回便是真的别过了。”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没有恐高的人拖后腿,姜陵的剑飞得很高,隐隐藏在云层当中,当真有种腾云驾雾之感。行进的速度也非常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已经回到了当时二人弃马车改御剑的孩儿河河口。
他放缓速度,慢慢降落在车边,那白马还套在车上,怕是肚子饿得慌,周围的草地都被啃了个秃。
姜陵对这马儿颇有好感,将它绳索马具统统解开,拍一把马屁股。白马受了惊,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奔入林中,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不着急赶路,姜陵准备休憩一番再启程。他寻了个干净的平石地,面朝孩儿河坐下。河水色泽深黄、浑浊不堪,但胜在河面宽阔,巨浪滔滔奔流不息,气势波澜,蔚为壮观。
除去任务在身,姜陵极少有闲情逸致在外头闲逛。这会儿放空呆坐,听浪声滔天本该惬意至极,奈何心中总有丝缕的烦躁挥之不去。
若是有人与他斗斗嘴,大概能分散些注意力罢。只可惜现下身边空无一人,独身出惯任务的姜陵,竟萌生出些许从未有过的寂寞来。
他静静听一会儿风声浪涛声,心中索然,准备打道回府。远处传来一阵异样扇翅声,夹杂在风中,几不可闻。
姜陵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只纸鹤跌跌撞撞扑来。纸张上特殊的金丝细纹,还有头重脚轻的呆愣模样,不正是一刻钟之前,他在海边思归小渔村替陆卓扬放飞的呆头鹅么?
以姜陵的修为,将纸鹤送往任意目的地都不在话下。
纸鹤一来没有被人半途拦截,二来也没有因灵力不足坠落,却是罕见地追寻施术者折返,恐怕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驭灵山设置的机关阵法阻了纸鹤的去向。若是猜测没错,不是驭灵本派内功心法加持的灵力,怕是无法将纸鹤送入山中。
那蠢货在搞什么?他是驭灵派的人没错吧?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不记得?
白费力气。
呆头鹅落进姜陵手心,浅光闪过灵力散去,大头朝下栽倒,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姜陵瞧着生气,将呆头鹅捏做一团,扔进孩儿河中。河水奔腾,转瞬将纸团吞没。
他怒气冲冲地继续赶路,心中烦躁更甚,却无从消解,只不住想到:那蠢货若真遇上危险,呆头鹅怕是他唯一的生机,现下传书无法送到,出事也无人知晓。
又想到:那人灵力低微,稍稍遇上夜游魂级别的小魔物就能中招。手上钱财珍宝不少,且是个不懂财不露白的,若是多遇上几个景秋那般的小恶棍,只怕命途多舛。
接着又想到:冰极岛上环境恶劣,无灵力护体,不会直接冻死在岛上吧?
……
诸般念头在脑海中来回翻转,挥之不去,直吵得姜陵头疼欲裂。
“烦死了!”他怒啧一声,止住飞剑去势,调转方向,沿原路折返。
却说陆卓扬离开海岸后,因着赤膊男人的叮嘱,他胡乱划几下船桨进入深水区域,便放手不去管。
说来也是稀奇,进入深水区域后,海面上无风无浪,渔船却顺流窜得飞快,眨眼之间就远离岸边。不知是否是错觉,不过片刻,海岸线就变得异常遥远,只岸上零零落落的点点竹屋,还勉强能辨别出渔村的轮廓。
船身摇摆中,思归村便与沙滩一同消失于海平线,融入天空与海洋的界限之中。四处空茫起来,唯余一望无际的海面,与天空中间或飞过的海鸟。
天与海广袤无垠,渔船如一叶泛舟,渺小卑微。如此顺水又漂过一段,海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时间仿佛在此静止。有一瞬间,陆卓扬以为,他或将在这无边无垠的海洋中永久地漂流下去。
这般空落落的无望没有持续多久,随着渔船的前进,海面上慢慢升腾起白色的水汽,温度也一点一点的降低着。
越往前行,气雾越发浓重,渐渐遮蔽了天日,周围变得昏灰一片。可视范围愈小,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静悄悄的,海鸟飞翔发出的鸣叫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只听得见海水拍打在船身上的唰啦水声,以及海面上浮动的碎冰之间相互的细碎撞击声。
空气不知不觉中亦变得浓稠,寒意从四面八方拢来,如有实质地凝挂在皮肤上。
陆卓扬原本是坐在船内,为了保持体温起身走动,但是船身在他的动作下摇摆得厉害,他不得不坐回原位。
这样下去要被冻成坨坨了。陆卓扬不无沮丧地想,并大口呼吸着。从海面起雾气之初,他就发现了异样,每一回的呼吸,好像都比上一回更沉重一些,寒气随着吸入体内的空气,将冰冷附着在胸口,慢慢拖缓他的行动和思维。
好冷啊,真的好冷……
明明是炎炎夏日,为什么这里会这么冷。
陆卓扬把能穿的御寒衣物统统裹到身上,只是刺骨的冰冷依旧穿透每一寸,渗透进他的皮肤,血肉,骨髓……
他蜷作一团,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不住地颤抖着。
好冷……为什么这么冷……
快受不了了……
《仙魔变》里,冰极岛真的有这么冷么……书里没有说啊……没人告诉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