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生
三年后,汉四年,广武天气阴霾,带着倒春寒的凉意。
汉军军营也是一片愁云惨雾,众将士皆是战战兢兢,除了等待一个号称“鬼面生”的军师归来帮忙之外,别无他法。
二失成敖成了汉王刘季的奇耻大辱和心头之恨,花了一年时间打下来的城池,楚王项羽一夜之间不费吹灰之力又打回去了,是个人估计都忍不下去。
一个月前,六十万大军才在此聚集起来,重新编排成型。
两个月前,汉王刘季形单影只的从成敖败逃而出,三十万军队在敖仓陷入苦战,另外三十万,被鸭子一样从成敖赶出来,甚至来不及寻找自己主公哪里去了。
“岂有此理!乃翁忍不了!”帅帐之内传出一声暴躁的大喝,白瓷茶碗带着刘季翻滚的怒气由主位摔下去。
张良微不可见的往左侧斜了下身子,看上去不过是因为跪地过久而摇晃了一下,却又堪堪避开了迎头砸过来的茶碗。
“哐当”一声,茶碗狠狠砸在张良膝前,溅起的棱角在张良眉角上划上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主公息怒!”张良毕恭毕敬开口,垂着的眼眸藏住了越发明显的不满。
若非是看重了可以在幕后操纵这刘季,日后可以江山共坐,这三年张良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的。
刘季指着帐门的手指头不住摇晃,急促的喘息几声,一个“滚”字终究还是没吞的下去,从嘴里伴随着唾沫星子迸溅出来。
张良没抬头,却能猜到刘季现在那张紫涨的脸,依旧四平八稳的一句:“主公息怒!”
汉中王刘季终日沉迷酒色,几乎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刘季却偏偏又指望着手下的一干人替他打江山,遇事则开口骂娘闭口叫爹,流氓本色终于在三年前趁着项羽失意撤军彭城还定三秦之后暴露无遗。
“买定离手。”萧何的话又在张良耳边响起来,张良掩在袖子中的手死捏成拳,爆出青筋,忍耐的继续低眉顺眼的跪着,等着刘季的后续。
楚汉战争已经开始了三年双方新仇旧恨,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另投他人?除了项王,别无去处!但是别人可能可以,唯有他张良是去不了,去了,也是有去无回。
张良寻思着刘季大怒的原因,缓慢开口:“主公既然已经放出话来,要让出了函谷关以东的全部土地,这个条件足够吸引一众亡命之徒为主公效力了。”
刘季大口喘气,一下全身无力一般歪倒在雕花的红木软榻上,但是一双精明细长眼睛精光暴盛,将张良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刘季心底冷笑一声,这个张良,看样子也是个靠不住的。
张良阻封,只道是不能封六国王政党,却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来,反倒是那个鬼面生手腕诡谲不少。
刘季冷笑一声,二郎腿翘起来:“你爹我就这么一说,那也不是让他们各个赶上来找爷爷我给他们封王的!”
张良抬头望半靠在软榻上的刘季,心中闪过鄙夷――乌青的眼底显是因为纵欲过度,身材较之三年前明显肥胖起来,须发花白杂乱,宛如一滩烂泥。
“主公只要先应下就是。”张良收回视线,懒得多说。
本来函谷关以东就是局势尚未分明,大片地盘还在项王手里捏着,这“封王”不过就是个空头承诺,也能叫刘季小气成这样。
“你倒是说说看,三十万兵马啊!守不住一个成敖!都是他妈的是吃什么干的!爷爷我怎么就养了这么批废物!”
“主公莫急,等鬼面生回来再说不迟。”
刘季赤红着双眼,闭上了嘴巴。
张良那么多句话抵不过口中出来的三个字“鬼面生”。
军营前哨,几个小兵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其中一个耳朵好使的突然一顿,打了个手势:“这动静……是鬼面生回来了?”
“哪里呢?这趟回来怕也是立了大功了……天下就没这人搞不定是事!”
说话间,几个小兵眼前一花,一骑掠出军营,飞奔而去。
“快看!灌婴将军迎出去了!肯定是鬼面生把大将军韩信请来了!”
“也难怪主公对鬼面生恩宠有加,说句实话,咱主公什么样的人咱们还不知道么?”这句话压的声音极低,说话的人还顺势贼眉鼠眼的四下张望一通,见无外乎也就弟兄几个,才小声继续。
“好大喜功不说,现在还是个诸侯呢,就恨不得摆出皇帝的谱儿来,就连张良先生也要行跪拜的礼,唯有这鬼面生不用。”
“哎,你知道什么!这是人家习惯!你没听说,三年前甫一来,这鬼面生便放出话――不跪天地,不跪神明,当然不会跪凡人诸侯,哪怕你是天皇老子,一样没门儿!”
新入伍的小兵诧异了,凑上来:“那主公怎么还能容得下他?”
老兵乐呵了,一脚踢在新兵屁股上,面上得意洋洋:“一看你就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三年前老子跟着打还定三秦的时候,你估计毛还没长全呢!”
另外一个老兵也插话进来了:“就是!环定三秦那一场,也是鬼面先生出的主意,这叫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张良军师那么聪明的人当时都想不出来如何从汉中取道关中三秦,人家鬼面生一来就说――汉中进三秦走大撒关,打了三秦王一个措手不及!”
“这算什么,后头的更玄乎呢!你看彭城一战不就是没听鬼面先生的主意么?结果如何?咱们这头五十六万打不过那项王带军过来的三万兵马,敖仓也是,成敖也是,丢了都是因为没听那鬼面生的。”
“幸好项王那头的军师三年前失踪了,不然咱们这干脆不用打了,干脆投降算了。”
“怎么就失踪了?”
“失踪是好听点的说法呗,这兵荒马乱的,失踪三年没个人影,不就是死了么!”
“倒是听说项王钟情那小军师,真的假的?”
“你们两个别跑偏话题了,项王那军事中郎将关咱们什么事情?倒是告诉你们,这鬼面生可是诡异的紧!”
“哎,你别说,这也真的是怪了!怎么听了鬼面生的话就赢,不听就输呢?”
“人家是神仙教导出来的,自然神机妙算。”说话的兵得意洋洋的,等着众人围上来。
“这话怎么说?之前名士里头从未听说过这等人呐?”
“名士?”话头被截住,众人回头一看,开口的是个刚好路过伙头兵。
伙头兵嗤笑一声:“名士算什么?这鬼面生听说是从火焰里头爬出来的!当年,就是黄河水突然就烧起来的那年,听说鬼面生就是在火里遇见的神仙!一般人进了火里不就得被烧死了?这鬼面可见本来就不是寻常人!”
汉军前哨的兵卒不住窃窃私语,伸长了脖子朝外头道路上一溜扬起的残雪望过去,都想一睹那位鬼面生的真容。
“大将军,这位便是鬼面生,主公的座上宾。”灌婴策马从军营之中迎上来,旋即勒转缰绳和韩信并驾而行,小声开口,顺便用眼光示意韩信看侧前方负刀策马而行的挺拔背影,目光中满是敬畏。
韩信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