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终章中奏
早上的阳光特别温柔,这家沙县小吃店里袅袅传出蒸饺的香味,门外的老树下还立着那张桌子,不断有野狗野猫来往嬉戏,看来好一派浮世春光。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延边那个家有金酒九在,你回去要是能看到食一,也记得多照看他。唯独找找,那个小崽子,他跟我不长,我说是说老大,可也没让人家过几天好日子。但他毕竟跟了我,你看,我这个高丽棒子难得有个喜欢的小情儿,你可得帮我照顾好了。不过你放心,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我一定抓紧,回去找你们。多了不说了,就这样吧!”
高壮壮不知该做何回答,这个兄弟难得有点儿人样就迫不及待找死去了,还不如没有人情味儿的好。那个小崽子,要是从来没出现过就好了!
余找找被男神哥从床上拖起来,前一晚折腾狠了,屁股都被男神哥的大鸟蛋撞青了。
“去哪儿啊?”他又被套上大号童装,对于男神哥的品味已经彻底死心。
金酒十给他系好衬衫扣子,很有闲情逸致的拉着他转了个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教你开车,好不好?”
余找找顿时兴奋地往他身上一蹦,这姿势早练过千八百遍,熟练的不得了,双腿一下子牢牢盘住了他的腰,“好,快快快!”
“等会儿,把大猫带上,到野外给它散散风。”
一共两辆车,到了个挺空旷的地儿,柏油路一马平川,两旁的野地里盛开着多如繁星的油菜花,天高云阔,空气里有男神哥吞吐而出的烟雾,大猫在后车座上哈嗤哈嗤吐舌头。
“看前面,方向盘把住,别左转右转的,油门儿踩慢点儿,对了,慢慢踩下去,好,把速度提起来。”
春风从窗外灌进,男神哥握着他的手,须后水的薄荷味儿被风一吹更加沁凉地涌进他的鼻腔,余找找眯着眼笑起来,“怎么样?我厉害吧?”
“厉害个屁,”金酒十捏着他的耳垂揪了两下,“现在把车倒回去,开到星田他们那儿。”
路很宽,但余找找还是把车倒到了马路牙子下面,而且总分不清前后档,气得金酒十一个劲儿骂他笨蛋,“P档停车,往后拉是倒车,往前推是前进,这上面标着字儿呢你看不见……GGG,越说你越来劲,怎么着你还打算把车开沟里去?”
“诶呀你怎么这么嗦!我这不是开着么!”
“你这是往前开还是往后开啊,心肝儿,挂档知道吗?停下来,挂档!”
余找找费劲地把住档位,前后推了好几下,推不动,还低着头,完全不看路,“我挂不了,你这车坏了!”
“坏你个脑袋,停车停车,踩刹车,左边儿,刹车!”
“吱哟”的一声,要是没有安全带,俩人能一头撞死在挡风玻璃上。
金酒十摔在椅背上,茫然看了看四周,得,完全开到野地里面了,压死多少花花草草,作孽啊!
“下去!我再给你开一遍,你看清楚喽!”
余找找就像个碎嘴子,嘟嘟囔囔的下了车,走到车头时脚尖一转,本想跟男神哥这具门板错身而过,结果陡然间被男神哥给抱住了。他泄愤地隔着衬衫,在男神哥肩膀上咬了口,“你就会骂我,讨人厌!”
金酒十揉着他的小后脑勺,“讨厌我了?”
“嗯呐,可讨可讨厌了,爱你爱得要死,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金酒十被他逗得闷笑不已,“这话是从哪本名著上看的?”
余找找搓着他背上的衬衫,也窃笑着说:“你拿回来的那些小黄书里。”
“小黄书好看还是拉大和喜多好看?”
“都不好看,没你好看,你最好看!”
“真乖!”金酒十捧住他的脸亲了口,春风的田野间只听他低低的念叨,“真乖,崽儿,哥……喜欢你,你以后都乖乖的,要听话。”
余找找蹭了蹭他的鼻尖,扇动着疏淡的睫毛把眼睛瞪得圆滚滚地看着他,“再说一次!”
金酒十的大手按住他的头顶,“要听话!”
“不是这句,你知道我要听哪句,你再说一次嘛!”
金酒十深吸一口气,本想大声喊出来,可万般情意压在心头,随春风波动,一腔深情难以承受,只好化作浅淡的水光溢于眼底,含笑倾诉,“哥喜欢你。”
余找找觉得心跳有点儿不受控制,揉了揉胸口,“我要把这话记下来,等回头,我也写个话本儿,把我读过的名著和小黄书提炼一下,把咱俩床上床下的事儿都记下来,然后读给你听!”
他的眼睛突然被男神哥遮住了,眼前只能看到他掌心里的纹路。
金酒十艰涩地吞下涌上喉咙口的酸楚,“好。”
车子重新开到马路,金酒十怕自己心软,一直开到星田他们身边,“咱们去吃饭吧,前面有家饭馆不错。去坐前面那辆大奔,让星田他们开,我有点儿累了。”
余找找不疑有他,等上了车,大猫也跟着挤到他身边,随后身边坐进来一人,是男神哥身边的保镖,他觉察出不对,一瞬间有点儿慌乱,“我哥呢?”
这句话问完车子骤然飞速开了出去,大猫趴在他身旁的车座靠背上,冲着外面越来越远的人汪汪狂吠。而他仓皇回头看,男神哥站在他们刚刚开过的车边,挺拔的身板伫立在田野和不见尽头的路中央,于刺目的阳光下对他挥手告别……
金酒十看着那辆车丝毫没有减速停顿,他嘱咐过星田他们,如果余找找挣扎,就把他打晕,捆结实丢到高铁车厢里。
可他又很希望小崽儿能再次创造奇迹揍倒星田他们,然后推开车门朝自己飞奔而来,像每个晚上迎接他回家那般用双腿盘住他的腰,挂在他身上说:哥,你回来啦,哥,我回来了……
他整个人虽生犹死般站了很久,车子早就看不见了,眼睛因为久久凝视渐渐发黑,虽然四周是草长莺飞的春天,心却已经掉在了冬天。他不敢回忆和余找找的过往生活,耳朵里只有远处高铁在车轨上呼啸而过的声音,不断想着:他就要走了,他就要走了,而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才快乐了没多久,我们才相爱了没多久,哪怕我今天就要死了,可我幸福的时间,于我活过的这三十年来说,也太少了!这怎么能够呢?我死了以后,小崽儿他…他要怎么办呢?有人欺负他,他要怎么办?过年过节,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活?又像还没认识自己之前,那样孤独的一个人么?
金酒十仿佛已经看到余找找满头白发、佝偻着身体独自在黑压压的房子里生活的样子,他坚信余找找不会像爱自己这般再去爱别人,他坚信他的小崽儿会一直爱他到死,任凭余生里岁月如海天地轮换,不改深情。可深情太过沉重,并不能让他欣慰,一想起找找独自活在没有他的未来里,便心如刀绞。
金酒十忘记自己对高壮壮的承诺,他明明说了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都会抓紧,可冥冥之中,他已经对自己必将死去的结局深信不疑。
既然活着时不能奢望,那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死后。
不跪天不跪地的小金哥向虚无的上帝下跪了,吴墨面瘫着脸站在他面前,悲悯的做出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仁慈的上帝耶和华,今天我们背负着深重的罪孽向您忏悔,愿您聆听我们的祷告,于必将灭亡的绝境中指引我们,给我们希望。”
金酒十的忏悔做得认真而虔诚,一方面他将和找找相聚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上面,一方面他的确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他一桩桩地诉说自己犯下的罪,每说一件,便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报应,每报出一个因他而死的姓名,更意识到自己给别人创造了多少痛苦。他被自己的罪压弯了腰,被自己复苏的人性拷问的抬不起头,世人诸多生死别离,在这一刻他都感同身受。
于生于死,他所祈求的光明都不该落在他身上。而他依然满怀希望,用全部的情感恳切地哀求,我愿受任何审判,愿灵魂受尽煎熬赎我毕生的罪,如果上帝许诺的新世界会行到,请一定让我再看他一眼。
春天到来百花开,金酒十带着罗瘸子外出赏花,星田用高超的车技甩开了罗瘸子的手下,景色随着汽车的前行变得开阔,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对他们夹道欢迎的是遍地绚烂的野花和疯涨的野草。
“金子,我很想知道,穆敬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叛我?”
金酒十坐在罗瘸子身边,扭头望着窗外,“他给了我一条命,你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