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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朕怎的就爱不得她了?

诏朕怎的就爱不得她了?

紫宸殿东暖阁内,窗边的金砖地面被那幽浮月色照得一片清冷。

新皇李琼俊满面寒霜地负手立于窗前,明黄色的常服着于他高大魁伟的身躯之上,将他阴沉的面色衬得令人胆寒。

御案上呈放着几份文书。

一份是礼部尚书崔璞痛心疾首的奏报,详陈宁王李贽如何找到族中叔公崔琰,以“威逼利诱”之辞,“背信弃义”、“无端”退婚崔氏;

一份是经由特殊渠道送达的突厥密报,字字皆是惊心怵目,清晰写出宁王李贽如何在征北军中,以草原赤绳节为名,与徐菀音成婚,三军为证;

最后一份,则是宁王亲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报知北疆战局及边境劫掠之事。虽见言辞恳切,却处处暗藏机锋;随军报而至的,还有一份既刺眼、更扎心的,以“宁王正妃徐氏”之名义,上呈给圣母皇太后的谢恩书与北疆特产礼单。

每一份文书,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烙在年轻的皇帝心上。尤其是“宁王正妃徐氏”那几个字,更是刺得他双目几欲滴血。

“徐……菀……音……”他腮帮颤抖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明丽绝俗、始终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

他深蹙了眉头,闭上那双凤目,眼前好似看见她依偎在那宁王怀里,成了自己名义上的“皇嫂”!而那宁王,偏是他不想认、却不得不认的大皇兄,如今更是他皇权最大的……威胁!

钻心的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而恨意,则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皇帝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寒光,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监瓦儿低吼道:“拟旨!召……不,密令……”

他脑中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削权、问罪、甚至……构陷!他绝不能忍受这样的剥夺、羞辱与挑衅,宁王……李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皇帝!”殿门口珠帘响动,林太后沉稳的声音随了一阵钗环泠泠,一路进得殿内。

李琼俊猛然转身:“母后怎么来了?夜深了,该好生安歇才是。”

林太后挥退所有宫人,目光扫过御案,“有今日之事,哀家如何能安歇?”她走到新皇身边,“皇帝,哀家知你心中所想……”

少年天子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母后!他李贽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还有皇家体统吗?他这是公然打朕的脸!还有……菀菀,她……”那个名字一经说出口,便好似从身体深处牵出了那重难以忍受的痛楚,立时将他呛得双目通红。

“皇帝!”林太后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打断了他似要失控的情绪,她对自己皇儿与那徐氏女菀音之间的纠葛牵连并不陌生,她更亲眼见过皇儿在自己面前因了那女子而失态的模样,她,再容不得已成皇帝的李琼俊如此:

“你是天子!是皇帝!你的眼里、你的胸中,应该装的是万里江山,是黎民百姓,而非拘泥于一个女子的归属,更不是纠结于兄弟间的意气之争!”

林太后逼视着皇帝,一字一句,如若重锤:

“你给哀家清醒一点!看看李贽的军报!边境已遭扰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突厥人已经嗅到了味道,趁着先帝大行、你新君初立、朝局未稳之时,已在伸出爪子试探了!”

皇帝面色由红转青,脸颊肌肉微微颤动。

林太后语气仍旧凝重:“皇帝,你当知前朝‘天佑之乱’的教训!其时朝廷与镇守北疆的朔方节度使相互猜忌,离心倾轧,致使边防空虚,突厥联军铁蹄南下、长驱直入,险些酿成倾覆之祸!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如今情形,何其相似?”

她顿了顿,观察皇帝的神色,知道必须让他看清最残酷的现实,深吸一口气说道:

“皇帝,你恨李贽,你想要动他,可哀家问你,你凭什么动他?”林太后的声音冷峻如冰。

“就凭你身上的龙袍么?”这话说得如若匕首插心般,令年轻的皇帝觉出一阵锐痛。

“皇帝可知,李贽如今手握之力,哪一股是皇帝真正想去角力一番的?”

林太后不再给儿子留何情面。对宁王李贽,她早已忌惮至深:

“他麾下五万征北军,正士气如虹,可谓虎狼之师,连同北部边防,是否只认宁王帅旗?”

“松漠契丹之乱,是他宁王去平的!那些骄兵悍将,是否宁王旧部?”

“镇国公爷留下的旧部门生,在军中盘根错节,那些人,对李贽有没有天然的香火之情?”

“更别提,他宁王在北地民间,是否素有贤名?宁缺威望?”

林太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说出了那个最是禁忌、却极度危险之局:

“俊儿,你是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但李贽,他是长子,同样流着皇家的血……”

她拿过那份突厥密报,扬在皇帝眼前:

“就连那帮北方蛮族之人,都知道在此动荡之时,拿你兄弟二人的矛盾来做文章,想激你与宁王反目,哀家都能看出来,俊儿竟不能么?”

“……若你此刻相逼过甚,将宁王推到对立面,不是正中突厥人之谋算么?”

“宁王难道找不出名义来挥师进京么?你告诉母后,以朝廷如今内库空虚、各方势力首鼠两端的局面,你有几分胜算能保住这皇位,保住你我母子的性命与尊荣?”

“够了!”李琼俊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林太后的话像无数根针,刺破了他身为皇帝的自大与幻想,露出了底下虚弱不堪的现实。

他颓然跌坐于龙椅上,冷汗涔涔。

“俊儿,”林太后语气终于软化下来,“母后知道你对那徐菀音有心,但……事已至此,她已是宁王正妃,是你的皇嫂。这个事实,你必须接受!一个女子,与万里江山相比,孰轻孰重?你若因此事与宁王反目,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她……徐菀音,怎做得了宁王正妃?母后可看了那崔璞上书?崔家绝不会就此罢休……”说到徐菀音,皇帝仍希图奋力挣扎。

林太后听他仍是这般放之不下的语气,止不住恼怒地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沉声说道:

“当下之局,北疆的稳定,重于一切;安抚宁王,让他继续为你守住国门,重于一切!至于崔氏那边,自有母后去做安抚。此刻,你须得让宁王,让朝臣,让天下人看到,你是一个以江山社稷为重的明君,而非一个沉溺于私怨的昏主!”

“皇帝,你……没有旁的选择!”

那一晚,林太后凤驾离开后,年轻的皇帝一夜无眠。

他在黑暗中呜咽不止,如一头受伤嗥叫的虎。

心腹公公瓦儿想要前去劝慰时,被皇帝一把推倒在地,随即将那双又长又沉的腿压在那瘦小公公的肚腹之上,口中胡乱而模糊地诉说着不大有人能听清的话,瓦儿竟是句句都听了个明白。那新皇翻来覆去说的是:

“朕不信……朕这个皇帝……便连要爱个女子……竟也随不得自己?……朕却是不信……朕偏就不信……朕怎的就爱不得她了?……朕……绝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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