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酒断不会让徐典记出任何差池!……
斗酒断不会让徐典记出任何差池!……
赤绳节当日午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广袤的草原上,将王庭附近喧嚣的盛会场地照得一派灿烂。
宁王李贽端坐在阔百汗身旁特设的观礼台上,身下是铺着白虎皮的胡床,面前案几上摆满了奶食与美酒。他一身玄色常服,在金帐贵族的华服间显得格外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阔百汗在一旁热情地介绍着节日的盛况,声音洪亮,不时发出豪迈的笑声。
然而,宁王的心神全然不在此处,他目光闪烁地朝远处看去,刘将军率领的玄衣卫似若无意地分散着,却自成严密的队型,守护着正在那边“斗酒”的徐菀音。
那片被一圈毡毯帐幕以及众多突厥妇女和侍女围起来的、专属于女子的“仙草斗酒”现场,远远可见人头攒动。
宁王看不到徐菀音的身影,只知道她在其中。一想到那所谓的“醉心草”酒液可能会让她“爱意更浓、倾心更甚”,他握着酒杯的指节便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杯中的马奶酒纹丝未动。
与此同时,在斗酒场地外围,另一场充满阳刚之气的角逐正在激烈上演。各部族的青年男子们,正纵马奔驰。他们在疾驰中弯弓搭箭,射向远处不断移动的皮制靶心。箭矢破空的咻咻声与命中靶心的闷响声不绝于耳。
这并非单纯的表演,更是一场争夺有利地形的比拼。骑射成绩越是优异,便越能在接下来的环节中,占据靠近女子们出发区域的位置。这意味着,当斗酒结束,女子们策马奔来时,占据了有利地形的男子能先行被看到,也拥有了快一步被选择、乃至在其后“抢夺”时更近距离起跑的优势。
因此,每一个青年都铆足了劲,在马背上展现着自己最矫健的身姿和最精准的箭术,呼喝声、马蹄声、弓弦声响彻云霄,与远处女子区域传来的隐约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原始而蓬勃,极具煽惑力,扰动着观礼台上年轻王爷本就有些急切的心。
宁王虽仍是端坐如山,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隐隐散发出的男子意气,泄露出他内心翻卷的狂澜。他在等待,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占有欲与不确定性的焦灼,在他心底悄然蔓延,隐隐如有一群森然低嗥、蠢蠢欲动的草原饿狼。
草原男女们各自的比拼甚嚣尘上。
女子的斗酒帐幕那头仍是一派神秘。时而有女官过来向阔百汗与宁王禀报,道是草原女儿们有那斗酒正酣的,也有忙着上妆着衣的……云云;男子的骑射比拼现场,则是草叶、泥土与汗气翻腾飘飞。一直到夕阳如火般烧红了西边的天空,男子们激烈的骑射比拼终于尘埃落定。
胜出的青年们带着昂扬的斗志与期盼,奔向斗酒会场的外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那面巨大的彩绘毡毯帘幕上,只待那帘幕被侍女拉卷起来。
宁王何尝不是等得焦躁不安,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旁的阔百汗侧过身,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容开口说道:
“王爷请看,这便是我们草原儿女的本色了。洒脱不羁,远远没有中原那些繁文缛节的拘束……”他大手一挥,指向下方攒动的人群,“在这里,几乎能做到所有人一视同仁,您看,贵族的子女也夹杂在其中,按照各自的喜好与本事平等争夺。”
宁王其实早已留意到,骑射比拼的青年男子当中,确有那些衣着服色极是讲究的,他们身着中原丝绸锦缎、或精细皮革制就的袍服,缀以珍珠、绿松石、红珊瑚作为扣饰或镶嵌,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华丽皮革腰带,其上悬挂镶金嵌玉的短刀和磨刀石、火镰等随身物品,所用弓箭、马刀等武器,不仅材质上乘,其箭囊、刀鞘上也充满了精美的金属雕花和宝石装饰;而另一些一眼便能见出乃是平民的青年,虽也不乏健硕俊朗者,但衣着配饰与随身武器俱是简单质朴。
宁王自然知道,在草原戈壁严酷的生存环境之下,鼓励强者为部落贡献优秀血脉这一古老智慧,让平民也享有各类比拼与竞争的平等权力。在赤绳节上,便能清晰看到,一位身着锦缎金绣、器宇轩昂的贵族青年,与一位穿着粗皮旧袄、却目光炯炯的平民射手,并肩立于同一起跑线上。
草原文化给予了底层青年一个凭借个人勇武改变命运的希望,但也巩固了贵族阶层通过资源积累所获得的优势。毕竟,贵族华丽的服饰、精心打理的仪容,第一时间便能吸引更多女子的目光;更不用提贵族身份本身,对女子及其家庭的巨大诱惑力了。
眼前的赤绳节,可谓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在认可等级制度的前提下,激励所有男性为部落的强盛而竞争的社会仪式。
阔百汗继续介绍道:“……男子的比拼自不必说,骑射是草原男儿的立身之本。而女子的斗酒,也需要极大的心思和技巧,里头机巧甚多,很是考验女子本事呢……”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见宁王沉吟着看向斗酒场那边,语气中忙带出几分宽慰,“徐典记怕是不熟悉我们这些草原上的野路子。老夫估摸着,她很可能实心眼了,喝下不少仙草酒,结果还比不过里头那些自小在马背上、酒坛边长大的厉害姑娘。王爷,您可得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哦……”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观察着宁王细微的神色变化,随即又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不过请王爷放心,里头有我们王庭最有经验的女官、还有云罗那丫头帮忙照看着,断不会让徐典记出任何差池,定会护她周全的!”
宁王原本并没想到,菀菀竟会被那云罗公主说动了,兴味盎然地愿意参加今日的仙草斗酒。宁王今日晨间听闻这个消息后,忙不叠地做了些安排,心道莫不要给她玩得忘乎所以了,斗完酒竟去到旁的男子身前……虽觉着这般想实在好笑,却忍不住要随了她、将自己这头准备妥当。
当下便对阔百汗说道:“有劳大汗费心。徐典记心性率真,爱玩爱热闹,既遇上草原盛会,便由她尽兴。”
当天边夕阳只剩下一道灼烈的金边时,草原的轮廓被勾勒得如同燃烧的余烬。
那道巨大的彩绘毡毯帘幕终于被两名侍女缓缓拉开。
草原上,数堆篝火霎时被点燃,熊熊燃烧着,正像等候中的青年们热切而焦渴的心。
只见三名突厥女子各自骑了一匹佩戴了王庭最好鞍鞯的骏马,从内里缓缓走出。她们显然在方才的斗酒中表现出色,脸颊泛着“醉心草”酒力带来的动人红晕,眼神明亮而大胆。
徐菀音并未出现。宁王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
随着三名女子走出,马颈下的鸾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给出了一个信号,令到外围等待的青年男子们瞬间骚动起来。
只见那名身着火红色窄袖长袍的蒙面女子率先策马疾奔起来,径直奔到一名腰间佩着银刀的青年身前,对他伸出戴着银镯的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青年狂喜地低吼一声,抓住她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马,两人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便在一阵欢呼和口哨声中,共乘一骑,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率先去挑选他们的新婚帐篷。
而另两名未蒙面的女子稍一徘徊,便似在那群青年当中点燃了战火一般,引得好几名仰慕者分别发足狂奔着追去,试图第一个跃上马背。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充满原始的竞争意味。
随着帘幕不断开合,一拨又一拨衣着亮丽的突厥女子纵马而出。
宁王很快发现,她们当中,若是已选定了心上人的,俱是蒙了面纱,并不给其他男子机会,直接奔向自己的情郎。当然也有一些即使蒙了面纱,却仍被情郎之外的仰慕者认出,因而尾随了追逐的。
宁王看得甚觉有趣,却是奇怪,怎的菀菀迟迟不出,便朝刘将军那边望去。只见刘将军稳如泰山地骑马凝立在那圈帐幕前,并无异常。只好又稳住神,安心继续等待。
帘幕又一次拉开,这次却是一下子纵马走出一群华服女子,草原上爆发出一阵惊叹与欢呼之声。只见其它女子慢慢勒马停步,将前头两名蒙面的盛装女子凸显出来。
宁王听见阔百汗爽朗大笑起来,说道:“本汗可是未曾听说云罗也有了心上人,这般打扮起来,是要玩耍么?草原天神可不能不敬,今日本汗势必要将公主许配出去了……咦,旁边那位,可是徐典记么?她穿了我突厥衣裳,竟穿出些突厥女子不曾有的风致来……”
宁王已是屏住了呼吸,他自然早就认出了他的菀菀。
只见她穿了一身素白的突厥交领袍,头戴一顶白狐皮帽冠,长发被编成无数细辫,缀上细小的银铃,面上覆了一层莹白色月华纱罩,将那双清澈皎洁的眼眸更是显得盈然有光、顾盼生姿。
宁王双腿已然绷紧,他控制不住地慢慢站起身来,远远地望着她。
他见她有些茫然地扫视着,仿佛被那四处燃烧的篝火迷惑了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眼神定于观礼台,定在了他的身上。
宁王好生敏锐,他觉出她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双眼睛……盈盈漾着笑意的眼睛,好似有些眯了起来,带着一丝不羁与疏狂。
是仙草酒的缘故么?他心神激荡地想,心中已是暗呼出一声“菀菀,快骑到阿哥这处来……”
她显然并没察觉到他遥远发射的心意,仍是驭了马儿,慢吞吞地缓步前行。
只听草原上一声唿哨,不知是谁用突厥语大呼了一声“是公主……”
一群突厥青年霎时间发足狂奔起来,朝着云罗和菀菀的坐骑追将过去。
只听云罗高叫一声“妹妹,随我来……”,一夹马腹,“驾”一声便冲了出去。
徐菀音身下马儿被云罗的马带得,也是一声嘶鸣,随即追着前马甩蹄而奔。
眨眼间,刘将军及另几名玄衣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紧随着徐菀音护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