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生活不过是肥皂泡,看着五光十色万般瑰丽,但结局都是一碰就破。尽管如此,我仍记得那些最美好的岁月。
彼时我们正在长安。
初秋,满街的栾树都开出了淡黄色的花朵,虽然无一丝香气,但空中纷纷扬扬的花粉还是让初进长安城的张起灵连打了几个喷嚏。
漂泊了那么多年,久到我已经忘记有多少岁月没有踏足这片土地。我们自东方来,在函谷关盘桓了几日,正巧遇上玄宗皇帝派人前来挖掘灵符,街头巷尾多有传言,说陈王府参军为献媚与帝,进言称天降灵符于函谷关内,就在当年关尹接待老子的地方。
我俩全程观看了这场好戏。等我们来到长安,果然听闻玄宗下旨,有感于上天赐福,遂将年号由“开元”改为“天宝”,张起灵冷笑一声,‘山有朽坏,虽大必亏。“他一本正经的发表了番见解,站在风中开始揉鼻子,我见状赶紧把他拖进了一旁的酒肆中。
此时的长安城是我记忆中最繁盛的时刻。
店家端着酒壶上来,我尝了一口,唇齿间清香芳溢,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好奇地向店家打听此酒的来历。
那店家笑答:“两位客官可是初来长安?此酒名’桑落‘,产自河东之地。得名于诗经中’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正是每年九月桑落之时取水所酿……”
张起灵斜倚在榻上,反倒是听的笑了。
“果然长安城中卧虎藏龙,区区一坛酒,也能说出这些个道理。”
我摸了块碎银出来打发了店家,心说你自己平日不爱说话便罢了,焉有嫌别人话多的道理?于是斟了杯酒,送到他嘴边说,“你别忘了,我也是长安人氏。”
“并不敢忘。”他就着我的手一饮而尽,又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定定的看着我说:“既是故地重游,我也只有把酒相陪,共拼一醉了。”
远处是皇家禁苑的点点灯火,窗下是幽幽一池碧水,笙歌画舫悠游宴乐于湖中,隐约有丝竹声传来。长安城中的街巷早已不是旧日模样,唯独这里还留有当年印记。
我站在廊上,临街一排雕花大窗,刻着牡丹与海棠,红烛高照,说不出的旖旎风情。湖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束发的带子被风吹起,不断拍在我脸上。我一把拽在手里,想想又觉得不妥,送了手朝一旁挪开了点。
“就是那里,当年武帝亲临,赐名此池,竟一直沿用至今,”我指着远处对他说:“这眼泉水居然几百年不曾枯竭。”
“你原来来过这里?”他手中把玩着银酒壶,有一搭没一搭的陪我说话。
“这里是皇家园囿,武帝下旨修建离宫,我也只是奉召来过一次罢了,”我笑着说:“那时候那里敢乱看风景如何……”
湖中歌姬之声仿佛来自天外。沿湖一圈垂柳,顺着曲折的岸边一路逶迤而去,不时有少年公子,打马而过。
“走吧。”他放下手中的酒,站起身道。
“去何处?”我转头问他。
他指指远处,“当年未看完的景,今日一并看了可好?”
我大笑起来,“你我是否要效仿孟东野,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就知道,他醉了。
东方之行并无甚进展,我们以为有无尽的岁月可以寻找,然而天地之大又岂是人力可以度量。真正陷于荒野莽原之中才觉得自己渺小与可笑,大海捞针也不过如此。
在这期间,长安城屡遭涂炭,数次毁与战火,乃至屠城之祸,整个关中几乎人烟灭绝。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不敢回想过去,我的家乡一次次被毁灭成为灰烬,然而我却偏偏记得,记得长乐未央,记得寻常街巷,记得昆明池中的三丈石鲸,记得八水环绕的三百里上林猎苑。
回忆是宝藏也是负担,但我也久久不愿忘却。那点记忆的碎片所代表的,是那个吴邪曾经作为一介凡人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据。纵然我清楚沧海桑田,一切都将归于尘土,没什么能永垂于世。废墟只能提醒我曾经的如是哀伤。我做为旁观者,只能选择遗忘。
张起灵说,你要忘记忘记本身。他念那句揭子与我――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法师,”我笑着打趣他“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你我虽不堕轮回,然而终是无法证得涅盘,生死皆不自在,念这些揭语又有何用?”
此刻他眼神迷离,与平日冷清模样大不相同。我看了有趣,上前扶住他,慢慢的往楼下走。
楼梯窄小,我们前后而行,走了几步,才发现他并未跟上。
“我不想看花。”他突然说。
“为何?”我不解。上去拉他。
他半天不说话。
我拉住他的手,“莫不是醉了,怕骑马掉下来。”
他摇摇头,低头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我只记得他身后的一片皎白月光。半晌后我才回神,干咳了一声。然而整个人仍像是坠入层层云雾之中,也许是我醉了也不一定。
“果然是喝多了,都晓得背诗了。”我笑了笑,抽出手来转身下楼。
从亘古吹到今天的风,从未停歇。而我们的生活本应该像脚下的流水,只有微谰,不兴风浪。
那么多年我们相依为命,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意味。那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只有他一人陪伴的悲凉。他是我在穿越了死亡与重生之间唯一能握住的手,在暴风肆虐的雪原上唯一能相拥的温度。
而今日他终于懂得了情如刀剑,伤人伤己。
湖中心飘荡着荷灯。点点灯火宛如星辰,风带来一丝金桂甜腻的香气,仿佛有了形制,被风撕扯成细碎的丝线,然后破碎在夜空中。
我脸上发烫,蹲在湖边用水沾湿了衣袖,一并盖在脸上。
他静静的站在我身后,仿佛什么话都未曾讲过,然而我心里清楚,所有的一切,在今夜都已经开始变的不同。
“每年上巳节,那些新科进士都会在这曲池岸边饮酒作乐,效仿古人曲水留觞,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吴邪……”他在身后唤了我一声。
“我想那些人,必是春风得意,诗兴甚浓。曲江烟水杏花园,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几十载寒窗苦读,终于达成所愿,必是恃才倜傥,肆意狂狷……”
“吴邪,”他又叫我,“你想说什么。”
“一日看尽长安花未免太过轻狂,又是否记得曾经的伤心落魄,弃置如刀伤?”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不能停,心里藏着的那些秘密,左突右窜不肯安分。
他突然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