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蓝宝波维诺,卢卡波维诺的儿子,后者是管这一块的地主。之前他还上门来讨要这些年没收到的税,听起来是不打算承认镇上人们交给黑手党的保护费,毕竟他没收到过钱;但要说黑手党没给过他好处,那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税不税的问题,本来也不是口头能掰扯清楚的。乔托也没有直接把他打回去,而是客客气气地带着他往各处不要紧的地方参观了一圈,顺便看了看正在埃利奥的带领下训练的几十个自卫团新兵。
在听说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居然有上百个,又在乔托的暗示下想了想他们会对“补偿这几年的税款”怎么反应之后,卢卡的语气立刻就软了下去,态度也变得善解人意起来,很愿意体谅体谅乔托所说的难处;而乔托也借机顺着杆子爬了上去,笑眯眯地和他勾肩搭背起来,重新商议了“价格”。
按理来说,有个这样灵活的父亲,蓝宝也不应该嫩到哪里去。结果这孩子偏偏是被娇生惯养大的,满脑子都是一些中世纪的骑士小说,勇者故事等等;他偶然听说了卢卡和新生自卫团的首领相熟,就很是好奇地缠着卢卡,非要见见这位逐渐声名远扬的“乔托”。
这孩子也不想想,在乔托面前,他就跟个小绵羊似的。卢卡当即严令禁止蓝宝随意出行,结果千防万防还是没防得住意外的发生:蓝宝大约也是到了青春期,对父亲的管教很是不服,竟然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偏偏这小少爷也没什么离家出走的经验,眼看着就要平稳落地了,竟然就脚下一滑,咕噜噜地沿路滚了下去;偏偏当时乔托正好来拜访,就莫名其妙地捡到了灰头土脸滚到他脚下、还抽噎着哭了起来的蓝宝。
正来迎接乔托的卢卡看到这一幕,脸是白转青转红,恨不得把蓝宝直接抓起来抽一顿。乔托只当作没看见他的脸色,先把小孩扶了起来,好声好气地问他这是怎么了,就这么哄好了蓝宝,还听着他把整个故事讲完了。卢卡简直想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乔托还在给蓝宝擦眼泪,笑眯眯地问,“你听说过那个乔托长什么样吗?”
蓝宝也不见外,就着他的袖子把眼泪什么的全擦上去了,闻言一脸憧憬,“他一定是又高大又魁梧,浑身肌肉……”
乔托失语,而卢卡原本尴尬的表情一下子掺杂了憋笑,原因无他,乔托本人并不高大,也不魁梧,更别提什么肌肉;又因为出身贫民,从小吃得算不上仔细,所以到了现在也只能勉强称赞一句“身材匀称”,身高更是万万不能提,眼看着要满二十岁了,居然也就比十几岁的蓝宝高那么一点儿。
“说不定还会有炫酷的纹身……”还在憧憬的蓝宝一眼看到乔托身后板着脸(也在憋笑)的加特林,顿时眼睛一亮,就要满怀欢喜地扑过去,“你就是乔托吧!”
加特林当时就拎住了蓝宝的后衣领,跟拎猫似的。卡在半空中的蓝宝还没明白发生什么,手臂往前刨了两下,更像猫了。
(讲到这里,乔托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请求埃利奥不要再笑了。)
然后还是卢卡从加特林手里抢下的蓝宝,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给两位贵客道歉。得知眼前这个头发全拨弄起来也没加特林高的家伙居然就是乔托之后,蓝宝一时幻灭,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又恢复坚强,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骑士本来和身高也没什么关系!
(“这还是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把那孩子捡回来了。”埃利奥说。
乔托喝了口柠檬水,“我还没讲完呢。)
蓝宝坚持要去乔托那儿见识一下自卫团,卢卡坚持不允许,父子俩当时就吵翻了天,乔托眉毛一挑,坐在那儿开始喝茶看戏。直到蓝宝吵着吵着忽然爆出来一句,“我也是意大利的一份子!父亲,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也要为了意大利统一——”
乔托当时就把茶喷出来了,加特林也瞪大了眼睛。房间里的仆人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贵得要命的瓷杯打碎了也没来得及收。只有卢卡及时捂住了蓝宝的嘴巴,但地主的脸色还是像尸体一样迅速地灰败了下去。
就算是看到埃利奥揍人的那一天,卢卡也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以那种惨淡的,祈求的神色看着乔托,而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蓝宝也惶惶地向他靠了过去,被卢卡一把搂到怀里。
被他们父子俩这么望着的乔托只好叹了口气,搁下茶盏,“请不要这样看着我了!我保证我身边的这位朋友就像我一样可信,绝对不会把刚才那句话透露出去,让不该听到的耳朵听到。你应该看向你身边的人,卢卡,你认为他们可信吗?”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卢卡对自己庄园里的仆人放心不下,只好洒着泪水把蓝宝暂时托付给乔托;在这种情况下,自卫团反而会比自己家“安全”一些。到了这个时候,蓝宝反而不舍得卢卡了,大约是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但又不敢违抗父亲这时候的决定,只好一步三回头、两眼含泪地跟着乔托走了。
听到这里,埃利奥也笑不出来了。房间里烛火摇曳,只有乔托和他自己这么两个人,刺客还能用他自己的鹰眼保证,外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在。
显然,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密谋的场所。埃利奥算是明白为什么乔托会半夜不睡觉,悄悄摸进他房间里讲故事了。
“埃利奥,”乔托这时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是意大利人,我们没道理要求你为她做任何贡献。但作为朋友,我想,我至少应该告诉你一声,我们在做什么。”
“这就是可怕之处了,乔托,”埃利奥叹了口气,“你从来不真正地要求我为你做什么。”
乔托笑了,“如果有一天局势乱了起来,你总得知道逃跑吧!”
“不不不,你不明白,”埃利奥说,“每次你告诉我,我不用做什么的时候,到了最后,我总会去做的。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是真的希望我别那么做,还是真的希望我照你说的做。”
乔托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手里的那个杯子转了一圈,像是在想些什么,然后坦然承认,“我确实希望你能帮得上忙。任何人都会这么想的,埃利奥,我甚至会希望你能直接杀了斐迪南二世——”
埃利奥一挑眉,乔托连忙按住他的手,“我不是认真的,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埃利奥说,“你以为我会因为这句话去刺杀他吗?”
“我有时候也搞不清你是不是认真的,埃利奥。”乔托笑了,“说回刚才的话题,如果斐迪南二世遇刺身死,波旁王朝一定会被搅得一团乱,根本腾不出手来管我们的事情,那样我们的事业就会好进行得多。”
“但你现在很显然不是认真的。”埃利奥指出。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埃利奥,”乔托说,“因为我知道刺杀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无论你成功过多少次,你总是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当场格杀,又或者更糟。我不能让你那么做,哪怕是请求你。”
在烛火的光影里,他金色的眼睛里晃着温柔而忧伤的火焰。
“这不是属于你的‘事业’,埃利奥,”乔托就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我不能要求你为了它献出一切。但我又不能瞒着你,不告诉你我们志愿做什么,反而把你陷入危险的无知。所以,这就是我唯一剩下的办法了。”
埃利奥默然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乔托,你可能意识到了我不是一个意大利人,但你应该不知道,我其实是一个没有国籍的人。而且,有些事情是和国籍无关的。”
乔托于是就明白了埃利奥要说什么,无言地握住了他的手。埃利奥也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
“你随时都可以退出。”乔托低声说。
“我知道,”埃利奥笑了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别去刺杀斐迪南二世。”乔托又叮嘱。
“我知道,”埃利奥纹丝不动,“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乔托震惊,“埃利奥,还不是时候!”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埃利奥说,“一个刺客总得等到必要的时机才能行动。”
乔托哑然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有风声说奥地利人的秘密情报机构在打听我们这儿的事情。你最近也小心些。”
虽然他这么说,住在庄园里的埃利奥还是轻易地发现,乔托和加特林仍然早出晚归忙里忙外,几乎没有一点要低调行事的意思。偶尔他们三个聚到一起的时候,就会对着不再是葡萄酒绘制而成的地图探讨自卫团的现状与将来;蓝宝也会被乔托拎过来旁听,时不时地发挥一下地主家小少爷的人脉网络,给他们讲些附近贵族的情报八卦之类的。
这期间,乔托也日益闻名。
他本来不爱特地到别的镇上去走动,以免给了他们什么特别的错觉或者暗示。当有人明里暗里向他纳贡,揣度着他的心意,请他掌权的时候,乔托总是会断然拒绝,不给他们留下一点可以误解的余地;但每当人们怀抱着希望和祈求而来的时候,乔托也从不让他们失望。
小到邻里纠纷,工作安排;大到商业冲突,盗匪劫掠,甚至是家族世仇,乔托总有办法摆平一切。如果说,把他推到主持调停这个位置上的是镇民的需要,那么,让他真正在那里坐稳的,就是他那双明断是非的慧眼,扶助弱小的仁义之心。这一切,都帮助了乔托申张正义,以及……
“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的,”埃利奥困惑,“我们的人怎么变得越来越多了?”
他还没走进书房里,就数清楚了里面有几个人。加特林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只是说,“我们的人还会越来越多的。”
“这听起来像是乔托会说的话。”埃利奥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