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意识再次回归的时候,蔺成只觉得身体有些发冷。紧接着就是背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瞬间有些痉挛,忍不住反射条件般的想要挣扎,却被人轻轻地按住了后颈:「别动……」
蔺成稍微愣了一下,才像是反应了过来:「队长?」
陆健「唔」了一声,揉了揉他脑后的短发:「背上中弹了,还好没伤到脊柱……忍着点,我先帮你弄出来。」
蔺成这才觉察到,自己全身湿冷,颤抖着半伏在陆健膝盖上的姿势,狼狈得像只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猫。
敌方最后那阵狂风暴雨般的扫射到底还是让他受伤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扭过头:「队长,你怎么样?」
陆健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手臂上一点擦伤,小意思,已经处理了。」他想了想,继续补充道:「这里是个山洞,对方一时半会儿对方找不过来的,你别担心。」
蔺成这才放松般地重新把头扭了回去:「那就好……」
陆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夜色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了一会。
蔺成全身放松的趴在他的膝盖上,因为伤口带来的疼痛而不时轻轻抽着冷气,但由衷喜悦着的情绪,却是丝毫不设防。
陆健意味深长地轻轻笑了一下,打开夜视手表上的应急光源。
一直有些灰蒙蒙的山洞慢慢亮了。
蔺成慢慢觉得有些奇怪。好几次尖锐的裂痛之后都有金属弹片弹落到地上的声音,他想背上的子弹大概都应该已经取了出来。
他满头都是冷汗,激战后的疲劳和大量失血的虚弱,让他想要合眼睛休息一下,但背部的地方一直有些发凉,陆健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的游走着。
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身体开始不自觉的绷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想大概是自己几乎没有和什么人的肌肤这么毫无阻隔的接触过。
陆健像是很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局促,动作很快停了下来,顺手抓过一边的衣裳盖上了他的伤口,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好了,只要不发炎,就没什么问题了。」
蔺成呐呐地应了一声,翻身想要坐起来,脑袋上却被陆健拍了拍:「你背上有伤,就别动来动去的了,就这样睡,会舒服点。」
蔺成哼哧哼哧的憋了好久:「可是队长……我老这样趴着,你的腿会很难受……」
陆健的目光在夜色里精光芒动,声音却还是低沉柔和:「没事,你早点睡。」
蔺成想了想,合上眼睛,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复了。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陆健一直望向远方的目光,终于在很久以后慢慢重新落回了蔺成身上。
半天之前,K在通讯器里仓促交代的那句话,他一直都没有忘。
如果有机会,检查一下他的身体……
虽然当时情势紧急,他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去琢磨对方的意图,但到了现在,他也大概有了一个隐约的念头。
尤其……是在经历了和蔺成并肩作战,见识了对方那种让人心惊的射击方式以后。
但他又忍不住觉得有点荒谬,甚至想着是不是自己太多虑,才让思维变得可笑了。
眼前这个兵,虽然是太天真了一点……但是他思维清晰的说话,条理分明的举止,甚至他身体真实而温和的触感,和真正的人类,没有丝毫区别。
除了他的射击模式……想到这里,陆健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摸了这么多年的枪,他很清楚的知道人类的动作极限在哪里。
如果……真的是他所怀疑的那样,这个叫蔺成的士兵,在生理构成上,必然有着和常人不大一样的地方。
陆健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想了想,他还是伸出手,朝着对方心口的地方探了过去。稍微有点急促的心跳,但也还是属于正常的范畴。
他尽量动作轻微地想把手收回来,对方却是相当的警觉,很快就转醒了。
「队长……」还是有些睡意朦胧的模样,坐起身来的动作却是很快:「腿是不是麻了?」
陆健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没有,你没睡多久。我听你呼吸有点喘,想摸摸你是不是着凉发烧了。」
蔺成愣了愣,慢慢把头低下:「我梦到林昕了……」
陆健微笑起来:「梦到什么了?放心,他应该没事,天亮了我们就可以会合。」
蔺成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梦到了……梦到了……」
他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贴身的口袋里拿了张纸出来,塞到陆健手里:「队长,给你……前段时间我们遇到以后,林昕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死在你的手里,就让我一起烧了……不过我想现在是用不着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说得太快被呛到,忍不住咳了两声,才继续补充:「我那个时候就和林昕说,事情不会是我们看到的那样,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他……我一直都知道。」
陆健把那张薄薄的纸接在手里。连续的激战,然后泅水而渡,手里面的东西居然还是干燥而温暖的。看来对方一直很认真的贴身保存着。
陆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乱,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然后他稍微把夜视手表凑近了些。他已经能够辨认出那是一张有些陈旧的照片。
照片上肩膀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装模作样的正直表情下,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和对方那个年轻的少校林昕。
时空忽然像是被定格。[星期五制作]
然后世界开始坍塌,所有的东西都碎成了一片又一片的。
记忆的碎片里,有他们并肩站在阳光底下微笑的模样,然后在转瞬间,是他抬起狙击枪,一颗子弹瞬间穿过了对方的肩头。
他似乎想起对方曾经挑着眉,为了一个问题激烈地和他唇枪舌战,眼底却都是温暖,也想起了对方重伤累累地趴在他的脚下,看着他的眼神冰冷,都是绝望和不堪。
已经分辨不出,哪一部分,才是真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