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弃学(上)
第四天,也就是汪小吉带着那三个人来向叶宏借钱之后的第四天,汪小吉又到师院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得很晚,那时叶宏他们都已经下晚自习了。当汪小吉走进他们宿舍的时候,叶宏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意外,他感到的是震惊。他料想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汪小吉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自然而然地,他一下就联想到了上次的那件事情,他想,汪小吉到他这里来的目的,一定跟那件事有关。
一想到汪小吉去赌博,叶宏心里就来气上火,他猜出了――或者说自以为猜出了汪小吉的来意,却故意把话题扯得远远的,不问那几个人有没有来找他的麻烦,他欠的那些钱还了没有,也不问他为何事来找他。他本来以为,他不问,汪小吉自己会憋不住而说出来的。然而,让他纳闷的是,汪小吉也只顾跟他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字不提他为什么来找他。叶宏认为汪小吉是在跟他赌气,跟他较劲,这不禁让他有些恼火了。他也开始跟汪小吉赌起气来,他想:“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会问。”
从十点呆到十一点半,汪小吉都没有告诉叶宏,他为什么要到他那里去,叶宏也没有问。最后,该是上床睡觉的时候了,由于时间太晚,汪小吉不方便回去,所以叶宏就让他跟他睡在一起。叶宏那样做是违反校规的,学校有不准留宿的规定,不过只要同宿舍的人不反对,不去举报,也就没有人来管。
这些日子,叶宏终日被那些让他烦心的事情弄得不安宁,他感觉太累、太疲惫了。只有晚上,在睡觉的时候,他才可以暂时地放松一下,不用去想那么多的问题。这天晚上,他睡得很沉,一觉就睡到了天亮,直到礼堂顶楼的广播响起才吵醒了他。由于是冬下,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离上课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到这里来的这几个月,叶宏变得越来越松懒了,起初他还偶尔去搞一下晨练,现在则几乎不运动了。他甚至有点讨厌那个广播,还有那些一听到广播响就“噼里扑里”地起床的人,因为他们打扰了他睡觉。这天早晨,一如往常,他醒来后,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下去,突然,他想起头天夜里汪小吉到他这里来了,并且和他睡在一起的,而此时他却感到他好像没有在床上。他用手在被窝里摸了摸,没有摸到汪小吉的身体。他坐起身来,一下把被子掀开,借着窗外朦胧的亮光,他发现床上的确只有他一个人,汪小吉不在。他以为汪小吉上卫生间去了,于是他又躺了下去。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汪小吉都没有回到床上来。他心里有些疑惑了,难道说他已经起床回学校了?他想,他应该跟他打声招呼再走啊。不过,他转念又一想,汪小吉大概是怕打断他的睡眠,不忍心吵醒他,所以才悄悄地离去的。
七点半钟就要上课,七点过几分的时候,叶宏不得不起床了。他刷过牙,洗过脸,便到学校食堂去吃早餐。那个煮米线和面条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老老实实地站到了队列的尾巴上去。这时候,他无意识地用手从外面摸了一下上衣的口袋(自从那天他把他剩下的最后一张百元整钞放进衣兜里以后,他总是时不时地、有意无意地用手摸摸胸脯上的那个地方。),他没有听到那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感到那张百元的钞票不在口袋里了,不由得吓了一跳。他赶忙把衣服的拉链拉开一截,把手伸进衣服里面去,他正打算拉开衣兜的拉链查个究竟,却发现衣兜是敞着口的,他把手伸进去反复地摸了又摸,果然,里面空空如也,那张百元的钞票不在了!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锤似的,顿觉头晕目眩,一下子变懵了。他难以相信、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想可能是弄错了,也希望弄错了,于是他把衣兜的里子翻出来又查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那张百元的钞票。睡觉的时候,他通常都把衣服脱在枕头边的,他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他想,那张钞票有可能掉在床上了,于是他马上转身回宿舍。他还有几十块散钱装在裤兜里的,他一面往宿舍走,一面又去检查那个裤兜,看看那几十块钱是否还在。还在!那卷钱还在!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宿舍,他仔细地在床铺上搜寻了几遍,被子、床单、枕头,全都一一翻找过了,然而还是没有那张钞票的踪影。他分明记得那天他把它从钱包里拿出来揣到衣兜里的,而且它一直都在,昨天晚上他还检查过的,怎么过了一夜就不翼而飞了?会不会是他记错了,他根本就没有把它带在身上?它会不会还在柜子里的钱包里呢?他赶忙用钥匙把柜子打开,从他那件夹克衣里把钱包掏出来,没有,钱包里没有那张钞票。他接着又把那些衣物以及柜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这下他不得不相信,他那一百块钱真的丢了。
钱到底去哪儿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他不再怀疑他有没有把钱带在身上了,昨天晚上坐在床上跟汪小吉聊天的时候,他也曾用手碰过那个衣兜,他感觉到钱还在里面的。这就是说,那一百块钱是在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这段时间丢失的,而且是在床上丢失的。一个可怕的想法猛地撞击在他的心坎上――汪小吉,是汪小吉拿走了那一百块钱!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汪小吉会做这种事,然而当他把各方面的情况结合起来想过以后,他又不能不相信。汪小吉深夜到他这里来,又始终不说明为何事而来,跟他在一起睡觉,早上又不辞而别――他甚至拿不准他是不是早上才离开的,也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他就已经溜走了――他这样揣测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宿舍的大门晚上十二点以后虽然是关闭的,但是从围墙可以翻出去,学校的那道围墙就更不用说了,好几个地方都有缺口。
丢失了那张百元的钞票,叶宏身上就只剩下四五十块钱了,这点钱只够他维持几天的生活。一种浓重的恐惧感紧紧地攫住了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早餐,上课,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心急如焚,片刻都没有耽搁,马上动身去汪小吉的学校找他。他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找到汪小吉,拿回那一百块钱。他急匆匆地跑到学校前面的那条公路边去,不一会儿便搭上了8路最早的那班车。他以前去过汪小吉的学校一次,但是那次是转车去的,记不清路线了。他记得汪小吉曾经跟他说过8路公交车要经过财经分院附近的一条大街,坐这路车在一个叫做什么亭的地方下车,很方便就可以到他们学校。他现在坐的碰巧就是8路车,他朝写在车窗玻璃上的那些站点逐一看过去,发现有一个朝凤亭,他想汪小吉说的一定就是这个地方了。当车子在那个叫做朝凤亭的站牌前停下来时,他便下了车。果然,没有费多大的工夫他便找到了财经分院。
财经分院似乎比他们师院自由多了,大门口虽然也有保卫室,但是大门却是敞开着的,他没有佩戴校卡,从大门进去也没有遭到什么人的阻拦和盘问。他记得汪小吉说过他住在第二栋412窒,于是他便找到他们宿舍楼去。他头脑里一直都晕晕乎乎的,到了宿舍楼前发现铁门是紧锁着的,他才想起现在已经到了上课时间。他想汪小吉不会在宿舍了,只有到教室去找他。然而,他只知道汪小吉是在外贸(2)班,并不知道他们的教室在哪里。他在教学楼前碰到了一位女教师,便向她打听。那位女教师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他从哪里来,干什么的,他如实说了,她叫他上二楼。他上到二楼,发现楼道转角处那间教室的门牌上写的就是06级外贸(2)班。他走到教室的窗户边,朝里面张望了一阵,没有看到汪小吉。坐在窗子边的一个男孩子问他找谁,他说找汪小吉,那个男孩子扭过头去朝教室里喊了声:“班长,有人找汪小吉。”一个大个子的男孩子站起身,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你找汪小吉?”那个大个子的男孩子上下打量了叶宏一番,然后问。
“嗯。”叶宏回答说。从那个男孩子的神色里,他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男孩子把手轻轻地搭在叶宏的肩背上,把他带到了楼道的转角边。
“你是汪小吉的什么人?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那个男孩子问叶宏。
“我是他中学时候的同学,我们是好朋友,”叶宏回答说,“我在师院读书。”
“他的情况你不知道吗?”那个男孩子神情疑惑地望着叶宏,问。
“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叶宏说,他感到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是这样,”那个男孩子说,“汪小吉搞赌博,欠了很多钱,马上就要放假了,人家逼他还钱,他还不起,前天他就没有来上课了,我听他们宿舍的人说,他把东西都收走了,这两天一直都没有回来。”
“那……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叶宏吞咽了一口气,问。
“不知道,”那个男孩子回答说,“他跟他们宿舍的人说,他不打算在这里读书了。”
“哦。”叶宏领会似的点了一下头。当他转身走下楼梯的时候,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
从财经学院的大门出来后,叶宏脑海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现在看来,要找到汪小吉拿回那一百块钱已经不大可能了,然而他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汪小吉不打算在这里读书了,他也读不下去了。
当意识到他再也不能把书继续读下去了,叶宏像是被谁推了一把,整个人都颤动了一下,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倏地清醒了起来。他内心里有几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这是件很重大的事情,得好好考虑一下。”一个声音警告说。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说,“你只有几十块钱了,饭都快没得吃了,还读什么书?”
“是不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叫老爸老妈想想办法?”一个声音说。
“不行,”另一个声音坚决地反对说,“不能再给家里增加负担了,年底之前要还清叔叔的两千块钱,老爸老妈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还不知道老爸的腰好了没有。”
“就算家里能够筹借到一点钱,让你度过眼前的这个难关,但终归还是无济于事的,”另一个声音分析说,“不到一个学期就花了这么多钱,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叫他们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
“哥,不要读那个书了,”他妹妹的声音这时也在他的耳畔响起,“没有意思的,我们厂里就有几个大学生,还不是跟我们干一样的活,工资还没有我们拿的多。”
“读那么多书,结果跟那些只上过初中的人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工资,这书的确读得太冤枉了。”叶宏自己的声音说。
他正想着问题,突然眼前有个黑影挡住了他,随即就听到一个男人的粗嗓门在吼:“喂,看着点,眼睛干什么去了?!”
叶宏赶忙抬起头来,一辆黄包车横在他面前,拉车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这才发现,原来在他想事情的时候,他的双脚也没有闲着,已经把他带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他自知理亏,没有和那个拉车的争论,赶快闪开了。
他仍旧一边思索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阵,他感到腿脚有些酸疼了,便在一座像寺庙一样的建筑物的廓檐下坐了下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还要不要把书读下去,还有没有办法读下去这些问题,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他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身在何处,不知道他呆着的那个地方是庙宇,还是祠堂,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必须尽快拿定主意!”他对自己说。
他坐在廊檐下的横木上,反复地思考又思考,掂量又掂量。突然,他想起上次他母亲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过,等到过了年,他父亲要跟他舅舅一起去广东找事做。这是他难以接受的,他怎么也不忍心让年岁已高的父亲为了他而背井离乡,去吃那么多的苦,受别人的气。终于,他拿定了主意:放弃学业!
虽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但他是迫于家庭的贫困和眼前的处境才这样做的,所以心里很纠结。使他难过的不仅是他多年的梦想和追求要就此中断,还有他的老爸老妈,他们寄托在他身上的期待和希望落空了。他知道他这样做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多么沉痛的打击,他半途而废,他们怎样理解他们这么多年为他付出的一切?但是,他必须放弃了,不得不放弃了。他知道,他应该打个电话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他的这个决定,可是他怕他们太伤心,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们,以后慢慢跟他们解释。
除了作出放弃学业这个决定外,叶宏还作出了另外一个决定――或者叫做誓言吧――从此以后,汪小吉不再是他的朋友,他也不会向他要回那三百块钱,今后碰到他,叫他太阳离地球有多远就滚多远,永远没有解释的余地!
作出了弃学的决定,但叶宏并不想像汪小吉那样一走了之,因为开学的时候他们预交了一年的学费,总共六千块,他现在只上了半年,他想向学校退回另外那年半的钱。如果能够退回这笔钱,那他就不用担心他怎么活下去了。
他不敢浪费时间,因为他身上的钱只够他生活几天,而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所以当他打定了主意以后,马上就返回了学校。
虽然想到要向学校退回下半年的学费,但是怎样退,找谁退,叶宏心里却并不清楚,在回学校的途中,他一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他想,首先应该找班主任谈谈,或许他可以给他一些帮助和建议。
他知道他们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回到学校后他就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他的运气还算不错,碰巧这天早上他们班主任没有课,他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办公室里另外还有两个叶宏不认识的人。
“吴老师……”叶宏在门口胆怯地叫了一声。
班主任把书放下一些,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他,神情有些疑惑。
“进来。”他说。
叶宏走到他的沙发旁边。
“你有什么事?”班主任抬头望着他,脸上仍旧带着疑惑。
“我不想读书了,”叶宏回答说,“我要退学。”
“什么?……退学?”班主任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嗯。”叶宏点了一下头。
班主任把身子在沙发上坐直,然后把书放到身旁的一张矮桌上。
“坐下来。”他指着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叫叶宏坐下,叶宏听话地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