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现在想想,一切的起因,是明诚揍了一个波兰小流氓。
民国十七年三月份,明楼收到明镜的电报。蒋中正的军队在上海逐店逐厂要求捐款。明楼揣着电报走出电讯公司,站在街边等过马路。
去年三月份,上海一些资本家同意向蒋中正提供三百万圆,要求他必须中止各种工人运动,清除共产党。到了四月十二日,蒋中正干得很漂亮。
只是他的军费一个月两千多万圆,三百万圆真是什么都不够干。去年四月二十五日各公司再凑了七百万圆。
不够,不够。
上海有拒绝捐款的“资本家”失踪。有些人收到恐吓,明镜收到一封信,里面塞俩子弹壳。她简直乐不可支:明氏一贯该捐的没少捐,这也就算了,拿俩空壳吓唬她,起码也得是真子弹吧!
“我是不会打枪。要是有把枪,我把子弹给他们‘送’回去。”
明镜电报上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蒋中正不会轻易离开的。当年在陈其美身边的时候,父亲就不是很喜欢他。
宁汉合流之后蒋中正又缺经费了。他跟汪兆铭的恩怨是“奴有一段情啊唱拨拉诸公听”,缠绵悱恻得很。这一次明氏捐了不少,明镜特别生气。明楼看到那个数字,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千万不能让明诚知道。蒋中正在筹办南京政府,更需要钱,风闻说是要发行“公债”。
明楼暗叹,完了。上海这帮算钱无比明白的人精不知道数没数清楚自己的卖身钱。
怪不得写信给我呢。
明诚日子过得不错。他是个黄种人,是个中国人,刚进中学的时候很是让同学惊异。比利时动物园里关过黑种人,当时观光游客激增,都去看新鲜。明诚往讲台上一站自我介绍,一堆女生笑嘻嘻。
明诚一眨眼,飞个眼神。
他成绩不错,相当于在中国完成了中学第三级学业,到法国进入高中第二级,即国内的高中一年级。老师们喜欢他,因为他勤奋优秀。同学关系还成,他不是很在乎。有个波兰人不知道为啥总找他麻烦,大声取笑甚至骂他。
这样欠揍的,当然要揍。
明诚跟这个波兰流氓约架,法国同学自动理解为决斗,还挺轰动,并且很默契地没有报告老师和督学。
决斗那天明诚把小流氓揍了个实在,一点没客气。小流氓倒地之后嘴里不干不净用波兰语骂明诚,骂一句明诚抽他一嘴巴。
这种单方面殴打令同学们看不下去,明诚的同桌,一个和善的胖墩上来拉明诚:“ZEN,别打了,他现在是在求饶。”
胖墩叫多玛,因为胖,处于被半歧视状态,因此很容易和明诚建立友谊。明诚细细瘦瘦,多玛圆圆胖胖,正好一套煎饼果子。
明诚把那家伙收拾了,心情也并没有好。多玛在放学路上劝他:“那人就是个神经病,大家都不爱理他,天天吹波兰以前如何强大,是什么选帝侯,俄国都要仰他们鼻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布拉布拉。”
明诚抿着嘴看多玛,多玛吓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听着耳熟。”
老子祖上阔过。
明诚回家一晚上没睡。起床轻轻开门,看到对面明楼的屋子灯还亮着。最近明楼心情不是很好。他从不表现出来,奇怪的是明诚就是知道。他轻轻走进厨房,热了一小锅牛奶,用托盘端着,敲敲明楼的门。
“还没睡?”明楼开门,戴着眼镜。明诚看见明楼的眼镜很愉快:“没睡。”
他把牛奶放在明楼桌上,把托盘放回厨房,然后飞快窜回明楼房间,缩上床。晚上天气到底是里凉,明诚披着衣服不抵寒。
“大哥忙什么?”
“睡不着,看看书。”明楼略带困倦的声音沉静温和,“你小孩子一个,也闹失眠?”
明诚扫一眼桌上摊着的书,英文的,看上去像是研究美国经济奇迹的。
“没什么,我突然很想了解波兰……这个国家大哥知道吗?”
明楼在灯下翻书:“我念书时写论文研究过它。当年是辉煌过一段时间,平原地形,适宜耕种,农业发达。大战前后俄国还管它叫‘波兰地主’,特别是西里西亚的无烟煤赫赫有名……怎么了?”
明诚裹着被子,一对眼睛有盈盈的光:“我们班上有个神经病,波兰人,不停地吹他的祖国曾经多强盛,多繁荣,多伟大,多傲视群雄,多历史悠久,当过欧洲的老大。可是现在波兰是欧洲擦鞋垫呀,于是班上同学都孤立他,笑话他。您知道吗,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明楼写着字的笔一戳。
“我笑不出来呀,大哥。”
明楼翻一页书:“没人规定笑话不能凄怆悲凉。”
明诚低着头。
明楼放下书本和笔,站起来,坐到明诚身边,呼噜头毛:“我去找你们老师了――抱歉我说过不干涉你,这不表示我不关心你。你的老师很欣赏你,说你聪明用功。但想当思想家还早了点,你可以着眼于现在,比方说你的成绩略有下滑。”
明诚不好意思:“大哥你知道了啊。”
明楼道:“还有。”
明诚缩在棉被里裹成一个球:“没了。”
“坦白。”
“好吧,我打架了。揍的就是那个波兰人。”
“就是说打赢了?”
“当然。”
“我很奇怪,家里大姐除了唠叨几乎不会跟人红脸,明台小小孩顶多调皮,你这么暴力是怎么回事?跟谁学的?”
明诚突然很坚定:“我要保护大姐和明台。”
明楼一顿,搂着明诚的肩:“干得好。”
“大哥你还没说在研究什么?”
“华尔街。”明楼扬一扬笔记簿,“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明诚一边上课一边开始在图书馆寻找有关波兰的书。附近大学的图书馆他都去逛了一圈。明诚以前对历史不感兴趣,他的国家历史足够漫长,漫长得像个重得压死人却不知道能放在哪里的行囊。明诚一直以为历史就是阻碍人前行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