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诚先生在花房里忙碌,熟练地伺候花朵。门外进来个人,拉铃滴铃铃响,诚先生戴着手套围裙迎出来:“王先生。”
王新衡站在花店里四处看看:“也就你诚先生能经营得起如此规模的花店了。”
诚先生摘了手套围裙,给王新衡倒咖啡:“我也没什么别的技术,就会伺候个花啊草啊,以前想过用这个糊口。现在在帮派里混,也是为了任务。”
王新衡从香港来上海,狠狠捞了一笔,此时心情正好,所以舍得花时间听明诚废话。
明诚在包一束花束:“为党国效力。”
早在军统上海站,王新衡就听说过明诚。
“那位跟我提过你。”王新衡看明诚麻利地给花束扎蝴蝶结,玉白色修长的手指正在舞蹈。
“我的荣幸。很久没见到他了。他还好吗?”
“还好。他跟我说,怀念当初铲雪喝热水的日子。”
“他说他最怕亡国。”明诚用剪刀剪了丝带,递给王新衡:“送给你。”
王新衡一愣,都是给他送金子送票子送房子,第一次有人送花。花不适合他们这种人,他还是收下了。
“谢谢。”
“那位如果找我,我很乐意效劳。”
王新衡深深地看他:“你……该不会是为了你家的大哥求情吧。”
明诚一脸凝重:“明家有恩于我。”
王新衡蹙眉,显然认为明诚过于虚伪。明诚真真假假半辈子,偶尔讲实话,没人信。
“看在这一束花的面上,我劝你一句。不要太执着。连那位都执着不了。”
“戴笠一死,变数太大。我懂。”
王新衡抱着花束离开花房。为了繁育花朵花房常年恒温,迎头的硬风抽得他一哆嗦。明诚在玻璃门后面重新戴上手套围裙,往花瓶里插花,神情平静温和。他上午才杀过人,血溅一脸,差点洗不干净。
明诚晚上回家,遥遥地看着明公馆耸立在月夜里。难得月色好,他心里一动,突然冒出歌声。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大哥一直很爱的一首歌,月色慈悲,肯照归人。
明楼心情不错,坐在沙发上看书,等阿香准备晚饭。明诚进门,阿香带着笑意的声音道:“阿诚哥回来了。晚饭马上就好。”
明楼回头看他:“有事求你。”
明诚一笑:“说。”
明楼指指阿香:“你明天送她回苏州,代替我看看明园的老人。你知道我不方便,这些老人没对不起明家,明家也不能对不起他们。总得你去了,才放心。”
明诚点头:“可以,去几天?”
“你看看他们,安顿好了再回来。”
明诚观察明楼,他风平浪静。
明诚拉了一支车队往苏州去。现在给钱是白搭,最好送吃的用的。阿香难得回去看父母,一路上叽叽喳喳。明诚坐在她身边,有点心神不宁。阿香没看出来,自己高兴自己的。
总感觉大哥哪里不对劲。
哪里呢?
在苏州好几天,明园里以前有脸面的人都拜访一遍。明家念旧,明堂哥其实已经安顿过,明诚又来。其他支系战后就出国,没打算再回来。
“大少爷要走吗?我看都走了。”老管家身体愈发差,说句话顿两三下,喘不上气。
“不走。”明诚笑,“去哪里?”
等明诚的车队返回上海,他才知道,明楼上法庭了。
没人忘记明楼。
所有汉奸,都要受审。
明诚眼前一黑,差点昏倒。他扶着墙拄着膝盖喘气,一旁的心腹来搀他,被他推开。他吩咐车队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他自己一个人走走。阿香还在苏州,他想让她多伺候老管家几天。车队回翡翠俱乐部,明诚踉踉跄跄在街上走。
明楼上法庭了。
被检察官起诉汉奸罪。
明诚眼前发花,罩一层黑纱。他惊慌失措,在街上漫无目的乱走。街上人多,明诚特别想跟每一个人解释,明楼不是汉奸,真的不是。
大哥是怎么走进法庭站在被告席的。
怪不得觉得大哥异样,平静过度。已经被达摩克里斯剑砍了。
明诚浑浑噩噩,稀里糊涂走回明公馆。这里是他的家,无论怎样都能回家。要先打个电话,打听大哥在哪里。在提篮桥好说,可以送东西。有期徒刑花钱买命,无期徒刑也花钱买命,枪决他就去闯那位的官邸。命都不打算要了,更不需要脸了。明诚冷静地发狂,他预感到自己要疯。疯就疯。
门房看着“明家二少爷”肃穆地走进来。只有一个人,手里提着枪。没有表情,眼神冷硬。吓得门房缩着,祈祷煞星没看见自己。
明诚把自己要发疯的步骤列举好,一脚踢开内厅门,书房里走出个人。
“这么大火气?谁惹你了?”
明诚愣愣地看明楼,明楼轻笑:“还提着枪,杀气腾腾。”
明诚突然瘫在地上,明楼上去搂他,下了他的枪退膛上保险:“怎么了?”
明诚再也忍不住,抓住明楼的领子,脸埋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嚎啕。明楼跌坐地上,抱住他,上下捋他的后脖颈:“你……知道了。你看我这不没事儿?”
明诚含糊地又哭又骂,明楼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懂,笑了:“跟个孩子似的……戴笠一死,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听话,不要去闹,也不要再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