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钟
三途渡河底的半月与世无争,外界却不尽然。
乌云稀稀疏疏拉扯在一起,贵如油的小春细雨落得缠缠绵绵漫不经心,不出三刻便会停散,将蔓延的尘埃冲刷在地,冷涩地凝在石板上。一只脚慢慢踩着泥沙蜿蜒的硬痕前行,短暂驻步,罩住头脸的黑色大氅迎风抖落,法锈吐出一团白雾,负手大步跨过八荒殿的门槛。
八荒殿内传出激烈的打斗声,沉没在阴晦的雨中,地面微微颤抖。
法锈走在长长的回廊中,踩出一路水花,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很少离开万锁磐石,第一次沿着回旋廊散步,走了很久很久,眼前永远是同样的景象,无限蔓延的耸立墙体高不可攀,头顶是不见日月阴晴的白玉天,层层将她包裹。
坐井观天十三年,地覆天翻又一春。
回旋廊延绵不绝的的墙面突然抖动了一下,像是波涛滚动,法锈仰头,墙头精巧易碎的琉璃玉瓦噼里啪啦掉落,成群结队摔成碎渣,还没等她向右避开几步,又是石破天惊的一响,墙体极迅速地龟裂,随后裂纹波及开,两道缠斗的身影破墙而出,长廊塌陷。
法锈:“……”
特意叮嘱别下死气力打,这话又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墙破的一瞬间,沙尘碎屑扑头盖脸冲着她的脸打来,夹在其中的还有两道阴险的疾风,眼前倏地一闪,刀影横挡面前,极快闪过铛铛两声,顺风切出一道厉雨泼洒,刀上夹杂的火焰此时堪堪跟上速度,雨水淬刀身,水火相交灼出翻腾白汽。
风沙被雨水拍落在地,对面逐渐显露出催酒的面容,一贯苛责古板的脸上此刻表情太过用力,深浅不一的沟壑使他看上去苍老狰狞。催酒怒喝道:“锈主!你所做的一切,我定要通报上仙!”
法锈轻轻笑了一声:“你去报。”
与此同时,仲砂舔舐了一下自己出血的牙齿,刀锋一翻,直冲而去,催酒足尖一点往上轻跃,然而突然一个趔趄,身下突然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阵法束缚住脚,法锈笑容不变,袭来的红色刀锋岂会错过如此时机,大炽功爆发,白汽蒸腾,催酒眼前一片白茫茫,刀尖寒光直突,精准刺入催酒丹田,仲砂双手发力钉下,嵌入地中,火焰从长刀上腾起。
“你是万年来第二个捭阖不世功的家主,为何就是执迷不悟!”催酒嘶声大叫。
法锈心安理得站在仲砂身后:“你连我身前的第一道防都破不了,还想左右我?”
催酒齿缝里布满血丝:“锈主……你若焚天,为杜绝后患……将再无仙胎!你铺垫的这一切……你终将不成……”
法锈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上界光明正大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就没有想过,我也会礼尚往来,往上面送人?”
催酒没反应过来,微张着嘴,血滴从他下颚滑入脖颈。
“你要知道依靠仙胎飞升的道人不算真正的仙,不靠自己扛下九天雷殛,无论精神还是体魄,都远远不济,他们是有瑕疵的‘仙’,他们还存有欲望与留恋,就像人一样。”
“一群会嬉笑怒骂的仙。”法锈半蹲,微笑打量他,“想没想过,如果这群‘伪仙’将人的劣习带入他们之中……”话尾竟带着意犹未尽的期待。
催酒骇异吼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简直疯了!”
当年“伪道”祸乱之所以得以平息,是曲验秋愿以一命祭青山,换来四大仙宗拜受天子令。但九天上并无律法,更无首座。
他深深吸气,冷雨入肺,很快稳固心智,连诘问都不敢,用肯定的语气声嘶力竭道:“在你之前无人这么做过,仅仅凭你送上去的几个人,根本就是螳臂当车,你无法成事!”
“历代家主是没这么做过,但是在他们手下飞升的也不少。害群之马一只就够了。”法锈道。
催酒死死揪住法锈的衣角,薄薄的布料在他掌下变形,极力昂头,眼球半突盯着法锈:“是谁!你授意了谁!”
法锈笑吟吟的:“想通风报信?我飞升了那么多人,你猜是谁呢?”
仲砂力竭地喘息,汗湿成条缕的长发垂在脸前,膝盖仍抵在催酒灵台处,双手死握刀柄,她与这大乘期的老东西激战长达六天七夜,已是极限。
她瞳仁有些涣散,闭上眼甩了两下头,突然间,催酒挣扎躬身坐起,双手闪电般扼住她的脖颈,手指扭动着收紧,厉声吼叫:“法锈告诉过你对不对!是谁!告诉我是谁!”
极短的一刹那,呼吸又重新流通,紧接着身体轻了起来,被人往后拉去,刀柄脱手,一只更加坚定的手替她牢牢握住刀柄,法锈上前一膝盖狠狠磕在催酒的天灵盖上,另一只手摸到他背部捏碎了一段脊椎,刚刚还青筋暴突的双臂顿时软下,砸落在积水中。
背心传来清凉的气流,顺着干涸的经脉流淌到四肢,法锈正在渡她灵气,仲砂剧烈咳嗽几声,用手撑住头,脑子还停留在催酒问的那句话上。迷蒙想了片刻,她想起来法锈复出的那几年,四宗召开大会供弟子切磋,法锈替云莱守完擂台,走下去一把揽住太朴首徒的肩,旁若无人地到角落里说悄悄话。
事先她的确跟自己通过气,剥橘子的时候靠在椅子上说姬章身体有恙怕抗不过飞升雷殛,将拜帖递去了八荒殿,正巧她缺趁手的饵,可以要点东西。
太朴是御器的大宗,而器中又属剑最为精通,宗主姬章的“无章飞剑”当称太朴第一剑,以鬼神莫测著称,比她大徒弟的那把名扬四海的迎微飞剑更叫人捉摸不透。
仲砂自然想到了这把剑,太朴修士练的都是本命剑,如若姬章飞升,此剑就算不带走,也能荣升成仙品:“你要无章?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我还要一个唱黑脸的。”
“唱给谁听?”
法锈指了指天上。
追溯到两百多年前,法锈与太朴首徒的那场私谈,姜迎微抽了七八包烟,烟嘴就没放下来过。事毕法锈满面笑容地回座,仲砂研究了一下姜迎微的神色,闭口不语。直到夜晚在太朴仙宗安寝时,才精辟道:“我觉得你是白费口舌,她没懂你的意思。”
“她肯定没听懂。”法锈道,“但这是关乎她师父飞升的大事,她不懂,肯定会罔顾我的吩咐,找姬章做决断。”
“这与你直接见姬章有区别?”
“有啊,姬章会很紧张。”法锈说,“楚问寒也不乐意你我私交过密,怕我把你卖了。”
仲砂没说话,这话真的,四大仙宗对八荒殿态度一直是“可争相拉拢,不可与虎谋皮”,上代云莱宗主临死前都在劝她回头是岸,千万别上八荒法家这条贼船。
“有求于人时,觉得我是福将财神,等我哪天觊觎上他们的心肝弟子,又视我为洪水猛兽,气势汹汹来……”话说一半,门外踏进一只来者不善的脚,云罗袜铁底靴,锋锐之气如宝剑出鞘。云莱的随侍弟子小跑追上,根本拦不住,只得跟在后面亡羊补牢,恭敬道:“太朴宗主来访,求见锈祖。”
法锈一挑眉,朝仲砂递了个眼色。
仲砂放下书卷,起身去侧殿避让,随侍弟子机灵地从外头阖上殿门,姬章扫过四周,矮身行了大礼:“章参见锈主。”
姜迎微的穿着与神态皆匪气十足,像个百年不归家的浪子,她的师尊姬章却注重雍容,锦衣华服,满头珠翠,腰间不见鞘,手中也从不持剑。法锈受了礼,指向一侧的梨木椅:“宗主坐吧。人在做天在看,我不便说得太明白,宗主心领神会就可以了。”
姬章端正落座,十指停在扶臂上未动,过了许久,才往桌角磕了磕烟杆,拿起来深吸一口,说话时从口中冒出青色烟雾:“锈主……真是大胆哪。”
法锈笑:“谁说不是呢。”
姬章抬了抬下巴,外面大会熙熙攘攘的氛围还未散去,云莱仙宗门庭前人人恭贺,是尤其花团锦簇的那个:“如果我不应,太朴会从四仙宗中除名么?”
法锈依然笑:“兴衰更替,有谁知道呢。”
姬章抽了两口烟,肩膀稍塌,咂了咂嘴:“迎微那孩子,常被人拿来与仲砂做比较,仲砂如今问鼎四宗,迎微若得锈主相助,不知道名声又能跨阶几层。”
法锈道:“章宗主,仲砂有今日成就非我之功,令徒不如人就承认不如人。”胳膊肘撑着桌子,微微探身道,“――何必扯我做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