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悲剧
言炎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心细如发,做事向来不瘟不火,耐性十足。他知道邵一乾一天到晚净干了些体力活,干体力活的人,难免腰酸背痛,但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你别动,我给你捏捏肩。”
所以他走了个曲线救国的路线――邵一乾每天刚收工回家的时候,都能看见言炎正在隔壁给刘季文踩背,有了这个做铺垫,给邵一乾捏捏肩背捶捶腿,似乎就不显得十分突兀。
言炎从村里小学念上来,英语底子十分薄弱,所以在英语这一方面,刘季文算是言炎的半个授业恩师,言炎给他踩踩脊背,这一往一来算是公平交易,无可非议。
于是“自然而然的”,言炎就能顺水推舟地每天给邵一乾也揉揉肩背。
这算是一种公平对待,邵一乾是成天一心扑在生计上,言炎又把事情做得理所当然得滴水不漏,邵一乾几乎连想都没多想,他只是觉得十分省心。
如何不省心?
每天早上出门前,餐桌上已经有热好的馒头和小米粥,他能抓紧时间再多眯两三分钟;每天晚上回来,洗脚水都是现成的,偶尔忘记洗的衣服隔天想起来去洗,都是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的。
连不沾亲不带故的刘季文都跟着沾光。
言炎的到来,确实省去了他不少麻烦,但也带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弊端:他从此不知道该通过谁知道家里的消息,再没有“内奸”跟他汇报家里的境况,他就老惦记,惦记得狠了,夜里就失眠,乱七八糟地瞎想,自己吓自己,愣是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尤其是知道刘季文那一家的飞来横祸之后,更担心自己以前干的畜生事连累到一家人。
报应这玩意儿,向来野蛮。
中秋节的下午,一脸“生人勿近”的少年老板正抓着一把蒲扇在帐篷下守摊,天上忽地一声闷雷,邵一乾登时一拍脑门,扔了扇子就跳进了帐篷下存放纸箱子的地方。
他昨天晚上听刘季文说今天有雷阵雨,当时只觉得有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就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昨天晚上自己简直是脑子被狗啃了――
帐篷下那一叠没来得及中转的废旧纸箱还没包油布!
纸箱堆就紧贴着地皮,被他捆绑放在帐篷下最外一圈,占地面积颇大,雨丝漂进来决计逃不过被透湿的下场。
又一声闷雷滚滚而下,一场大雨混杂着细小的冰雹从天而降,势不可挡,劈在帐篷上都一阵玉碎帛裂的声响。
邵一乾撸一把湿透的头发,把自己一直没空修理的刘海全薅上去,抓起油布三两下爬上了纸箱堆。
雨势很猛,但幸然无风,横飞的雨点只打湿了最外围的箱子。他铺好油布,撑着一旁的架子跳了下来,落地点没选好,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坐进了泥地里。
泥地?帐篷下怎么会有泥地?
他转头一看,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登时看得眉毛直跳,他脚下居然踩着一个下水道的窨井盖!
出于地势问题,周围的水流全都百川汇海似的涌过来,在地上形成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小水沟,一齐挤到帐篷下,在最低凹处形成大小不一的浅水滩,把贴近地皮放的一干东西都泡得面目全非。
邵一乾吸了吸鼻子,弯下腰卷起自己裤腿跪在地上,拉着油布的一个边角,尽最大可能把油布塞进最底层,好把东西和地皮隔离开来。
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十分尖锐的木棍折断的声音,紧接着,头顶的帐篷晃悠了两下,排山倒海似的砸了下来,一瞬间就把他压了进去。
原来是顶棚蓄积太多雨水而下陷,四角的支柱支撑不住那么大的坠力,最里侧的木棍折断了一根,导致整个大帐篷塌掉了。
言炎撑着把伞跑下来,只来得及看见一地狼藉,帐篷的中心凹下去,中间蓄了一g水,登时人都傻了。他把伞一扔,围着帐篷喊了一圈,越喊越心惊。
没一会儿,帐篷最高处外的缝隙里爬出来一个泥猴,该泥猴浑身湿透,浑身狼狈不堪,一条腿的裤脚高高挽至膝盖以上,一条腿的裤脚散落下来披在脚背上,脚上的拖鞋只剩下一只。
只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漫天的大雨冲涮地干干净净,向来含着几份不耐烦的脸上此时面无表情,湿透的眉眼里冷冷清清,背靠着自己那堪称“事业”的基地,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见雨越来越大,言炎跑过去拽着他衣袖往楼道里跑。待到两人站定,邵一乾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十分古怪地自言自语:“不能吧?为什么当初选地方的时候就没能想到会有大雨这一茬?为什么不事先在大帐子中央撑个支柱?为什么不早些在地上起个空架子,把东西都搁在空架子上?”
他突然又重新奔回大雨里,伸长腿狠狠踩了两把帐篷,火冒三丈地开腔大骂:“废物!只有下过一场雨你才能知道这些事情!马后炮!”
言炎凝视那个雨中的背影,骤然在一瞬间心生怜悯――是同情,是……可怜。
他曾在老陈送来的几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听说是陈萌最喜欢的作家写的,叫“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他出神地盯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又看了眼被摧毁得稀巴烂的他的战场,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叫做“悲剧”。
邵一乾踩了几脚泄愤,结果那雷阵雨也挺牛逼,收放自如,邵一乾把闷气发了个底朝天,雨也掐着点儿自己停了。他挑着眉,一脸桀骜难训地看着这一片水和泥,心里一声冷笑,怒视老天爷,心说:“接着来,有能耐你别停。”
老天爷根本无视他的挑衅,慢悠悠地把太阳重新放出来,幸灾乐祸地俯视地上的少年兀自意难平。
邵一乾蹙着眉头走来走去,在心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之后,被突然浮现在心里的问题当头一棒,打得心惊胆战。他心不在焉地问自己:“邵一乾,你满足吗?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你有仔细地计划过未来吗?打算一辈子都做个收破烂的吗?会甘心吗?”
一直走一直走,以为不停下脚步就算于时光无愧,可是他偶尔一停下来,才猛然惊觉,或许他只是在原地踏步,然后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在逆流而上。
他顿时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他抚着额头无奈地笑了起来,毫无说服力地安慰自己:“……你不要太心急。”
回过身,他撞到一个还残有些温暖的身躯。
言炎站得极近,抬起头,湿透的刘海下一双弯弯的眼睛被雨洗过似的,一片亮晶晶:“不怪你,不要责备自己。”
换个人,要敢跟他叽叽歪歪这么“情意绵绵”的话,他早反唇相讥了,但事也有个例外,比如言炎跟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一阵炊烟不起的耳旁风,毕竟言炎太软太熨帖了,软得就像一张创可贴,熨帖得就像贴心小棉袄。
邵一乾一愣,眼神里乍现的软弱稍纵即逝,旋即又换上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神色,伸手撸了一把言炎后脑勺,嗤道:“我有那闲工夫怨这个怨那个?哎不过倒是你,马上要开学,你知道中学里男孩子不允许留长头发吗?”
言炎一呆,立马被转移了话题:“不让吗?非剪不可吗?”
“你可以试试,不过……换个发型吧,老在头上顶个掏粪勺,你也不怕捂出痱子。”
言炎:“你才掏粪勺!”
左右已经成定局了,邵一乾也不着急了,带言炎去附近的理发厅剪头发,理发师给言炎剪了个最清爽干练的小平头。
要剪那条细辫子的时候,言炎左闪右躲不给剪,被邵一乾箍着脖子,这才叫理发小哥一剪子断了根,言炎顿时就不想说话了,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黯然伤神。
跟了他许久的锅盖头,不到半个小时被理发师全报销了,言炎心想,就这样吧,除了血缘,爸妈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消失殆尽,是不是在提醒他,抛弃过往,迎接新生?死了的,就算了。
邵一乾捏着言炎下巴转来转去,觉得理发这个东西也太神奇。
他一直以为言炎是张包子脸,脸颊有肉,结果一理完发,光洁的额头乍一重见天日,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眼窝里瞎转悠,登时就把这张脸缩小了一圈,显得他在年龄上大了一两岁,看上去到不像个小男生了。配着这张脸再看整体,觉得他人都瘦了一圈。
邵一乾付了钱,回到筒子楼下撸袖子整理一地狼藉,然后上楼回家。刘季文下班回来,指着言炎的新发型,瞠目结舌好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暴殄天物!愚蠢!”
吃过晚饭,刘季文给俩孩子都带了一块月饼,邵一乾靠在书架上,神色复杂,难掩疲惫:“我待会儿想回一趟家,叔叔您老跟我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