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姐,我错了……
夜色幽兰,鼻端有度假村里种植的树木气息窜过,暗黄色的台灯无法将这里彻底照明,银蓝色的月光透在锦炎的半边身体上。
他把自己的藏在心底深处的伤疤撕开,好不容易结痂又用活泼的创可贴伪装好一副没事的样子,如今却是血淋淋的展开在他曾最依赖最想要其陪伴的人面前。
他的神经充斥着悲哀,呼吸都哽着,泪水控制不住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出了眼眶,顺着脸颊在下巴处不停,他泣不成声。
锦染就这么看着他,一语不发。
她就干脆看着他哭,心里也像是被人一拳一拳的砸烂,剖开,阵痛伴着刺痛,可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无法掩饰湿润的眼眶,从右眼掉下来的一滴眼泪落在了嘴角,咸甜的味道瞬间侵占口腔。
她嘴唇一张一合,问:“哭够了吗?”
这平静的疑问让锦炎有些出神。
锦炎握紧了拳头,心想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锦染又说:“你觉得我抛弃了你,你觉得我不要你,你觉得你觉得,所有都是你觉得,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有问过我为什么去科技院吗?你有问过我为什么就算是要独自一人,离开我所爱的家离开所抚养我的一寸土地,我也一定要去科技院的理由吗?”
锦炎被锦染的这些话给问得怔住了,瞪大了眼睛,停止了泪水溢出,却见时时刻刻盖着风轻云淡的情绪的锦染,在此刻更是崩溃的红了脸,表情十分痛苦。
她只是没哭,可不代表她不曾委屈。
锦炎感觉自己的嗓子被人用一双大手狠狠掐住,在被挤压的缝隙之中,他艰难的问出来:“你从不接我电话……”
锦染深呼吸:“我在科技院内,不允许与家人沟通,所以电话都被他们保管,只有过年的时候,你们能来见我一两次,我每次都在期待你过来,可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你却从没来过。”
“妈妈告诉我你在那件事之后性情大变,我也就以为你是因为那件事才变成这样的。”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就算是清楚要跟家里人保持距离,也坚持要去科技院的理由吗?”
“科技院早就找过我很多次,我也拒绝了很多次,为什么我偏偏在那个时间过去,你考虑过吗?”
锦染第一次连续说那么多话,有些事她压在心里不愿意说,是不想把自己的委屈和负面情绪传给其他人,而不是因为所有事情对她来说都是风轻云淡。
她渴望家,渴望家人,渴望亲情,渴望正常人的生活。
可她愿意放弃那么多,也要去科技院。
她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理由吗?
锦炎被这样的锦染给吓得不知所措,一时呼吸也跟着一起错乱,问她:“那你……是为什么去科技院?”
锦染盯着锦炎,似乎气不打一处来,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科技院告诉我,当时的医学生物学和科技都没法让你的脚恢复正常,你不是器械,如果强行掰正只会让你的脚趾全都彻底断掉,只要我跟他们走,他们会有让你恢复的办法。”
“进去之后,我每天忍受着早上六点起到晚上十二点睡的高压训练,这样的那样的知识像是要塞进我脑子里一样强迫我接受。”
“后来我知道了科技院没有完成答应我的事情,我在科技院大闹了一场,想要他们放我出去,但他们在我身上已经付出了很多心血,怎么可能轻易让我走?”
“锦炎,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你凭什么觉得我抛弃了你,你有问过我的感受吗?!”
锦染这件事一直窝藏在了心里,她从六岁进入科技院后,没有一天过的像一个普通小孩一样,因为她的天赋关系,科技院恨不得把她变成全领域的天才,疯狂的给她灌输知识,出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以外,她的生命就好像是在为学习和知识的灌输而存在一样。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麻木且掌握越来越多的东西。
她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只是送过来普普通通的教导。
因为她是科技院的秘密武器,她的家只能是科技院,归属也是。
她能看着孩子们教学完毕后被家长的接走。
她能听见孩子们跟家长撒娇。
但她做不到,等待她的是永无止境的学习。
一开始会有专门的人牵着她的手去走每一个课程点,后来她熟悉了,就变成了一个人走。
她是科技院里的怪人,所有人都给她加上了一层厚厚的“神”的滤镜,和凡人隔绝开来,仿佛不需要休息一样。
她的表情也在这样麻木的环境下越来越少,最终情绪的波动越来越大。
除开那一次在科技院里大闹一通发泄自己的压抑的愤怒以外,竟只有那最烦人的方智用各种手段来跟自己比较让她的生活多点颜色。
然而她已经学会了更好的隐忍,用年少时被折断的双翼包裹自己的心脏,将一切的情绪全都放进里面,绝不外泄。
那么久以来,是她第一次对人撕裂自己翅膀,把那堆积了无数黑色情绪的心脏展露出来。
就连锦炎也被锦染给问住了,一时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指着自己的下巴说:“所以……你是为了我?”
锦染只觉得自己眼睛好酸,好疼,眨了眨,并没有缓解,总不是滋味。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哽着喉咙“嗯”了一下,反问锦炎:“不然呢,为了荣华富贵吗?”
夏夜里的风何时那么残忍过,带着风沙刮得两个人都心乱如麻,锦染这样的一些话,打破了锦炎的镜房,那迷惑他,蛊他叛逆的镜片碎了一地。
他瞪着锦染,嗓音嘶哑,全身无力的开始发软,双手抓住锦染的手腕,就这么慢慢的跪下了。
眼泪释放了他最后的不解。
童年的桎梏终被救赎。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心里的结,一直都是他姐姐。
他跪在锦染面前,低着头,声音嘶哑绵密:
“姐……我错了……”